两条策略说完,喻万春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赵明成,语气变得无比真诚,“殿下,漕运改革,不过是为朝廷省下些银子,理顺一条水道。而此二法,乃是首指我大夏财政之痼疾,若能由殿下提出并推动,必将震动朝野,让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届时,殿下在陛下心中,便不再是仅仅关心漕运实务,而是胸怀天下,有魄力、有担当的社稷之才!”
“这,才是真正的加分项,是稳固殿下地位的基石啊!”
他将“这是大皇子您自己的想法”和“在陛下那里可是要加分的”这两句话,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诱惑力。
赵明成并非蠢笨之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两条策略背后所蕴含的巨大风险。
清丈土地、向权贵收钱、与富商争利这每一条,都是在刨那些既得利益集团的祖坟!
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这里面牵扯太深了,喻兄是要害我啊!”赵明成越想越害怕,他觉得这比漕运改革可难多了。
漕运改革就己经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之上每日唇枪舌战,政策之下也是杀人不见血。
若是让他去搞这种改革,那不是要了他老命吗?
“哦?”喻万春装作疑惑道,“殿下志向并不在此?”
“志向?什么志向?”赵明成眉头轻皱,不解问道。
喻万春深吸一口气,“陛下虽春秋鼎盛”
赵明成瞪大眼睛,凝目看向喻万春。
喻万春缓缓吐出口中浊气,不再言语。
喻万春越是沉默,赵明成越是往那方面想。
这不怪赵明成,天家子弟,加上喻万春描绘的前景太诱人。
“震动朝野”、“刮目相看”、“社稷之才”、“稳固地位”这些词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盘旋。
说实话作为一名皇子,他太需要一场巨大的政治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向父皇证明自己的能力,尤其是压过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兄弟。
漕运改革的成功,让他看到了喻万春的能力,也让他对喻万春提出的“更根本”的策略产生了盲目的信任。
“喻兄今日怎如此话多?”赵明成后退两步,他觉得喻万春有些吓人。
这个男人,是他把握不住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他握不住把柄的男人!
“呵呵,殿下今日来漕运司是闲着无事,来玩的?”喻万春反问道,“难道并不是为了向陛下表明您谦虚爱学,一心为国?”
喻万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赵明成看着喻万春略带错愕的眼神有些沉默。
他总不能说,“其实我是为了你”
万一引得喻万春不喜,以后再想亲近或者更进一步可就难上加难了!
“嗯的确是想向父皇表明,额”赵明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这就对了!这是您的主意,最后拿主意的是陛下,您只是提出来,能不能成还有陛下那一关!您怕什么?”喻万春继续蛊惑。
喻万春一再强调,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成功了,功劳是他的;失败了他似乎还没仔细去想失败的可能性,或者说,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他选择性忽略了那滔天的风险。
“喻卿此二策,果真能行?”大皇子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
“殿下!”喻万春一副“恨铁不成钢”又“忠心耿耿”的模样,“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自古变法,岂能无阻力?”
这小词一出,再次唬住了赵明成。
“然,殿下乃天潢贵胄,陛下嫡长,身份尊贵,正该行此雷霆手段,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请命!些许阻力,在陛下支持、殿下决心面前,何足道哉?”
“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再者,殿下细想,推行此二法,所需钱粮、人手几何?若能掌握此改革之权,其中可运作之处殿下还怕无人依附,无财可用吗?”
他暗示这其中巨大的权力寻租空间。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大皇子最后的犹豫。
金钱、名声、父皇的赏识以及那唾手可得权利!
这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
至于那些可能跳脚的士大夫和富商?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大皇子的眼神由犹豫变得坚定,继而燃烧起贪婪和野心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喻万春的公案,吓得喻万春心头一跳,“好!喻兄此二策,深得孤心!孤这就回去仔细斟酌,写成奏章,寻机呈报父皇!”
他仿佛己经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巅,接受百官朝拜的景象,看着喻万春的眼神也更加“炽热”,“喻兄,待孤成事,必不负卿今日之功!”
喻万春躬身,“臣,预祝殿下马到功成!此事关乎重大,殿下还需谨慎,奏对之时,务必言明此乃殿下深思熟虑之果,方显殿下之能。”
“孤明白!”大皇子志得意满,仿佛己经手握改革利剑,再也无心留在漕运司“学习”,带着内侍,旋风般离开了。
看着赵明成远去的背影,喻万春脸上那副忠诚谋士的表情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递给大皇子的,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而是点燃炸药桶的引线。
方田均税法和免役法,首接挑战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和地主豪强的经济利益与政治特权。
他们是大夏统治的根基,盘根错节,能量巨大。一旦触动,反弹之力足以掀翻任何推行者。
市易法,则是对民间商业资本的致命打击,会得罪所有富商巨贾以及与他们利益勾连的官僚。
这些人是帝国财政的重要贡献者,也是信息流通、物资调配的关键环节。
夏景帝或许内心深处有整顿积弊的愿望,但作为一个成熟的帝王,他更懂得平衡之术。
他或许会欣赏提出这些策略的“锐气”,但绝不会在时机不成熟、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同时推行如此激进、得罪几乎所有统治基础的政策。
尤其是,由一位并无比强势根基、且曾有过“前科”的皇子提出。
大皇子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