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虽毗邻禁苑,却更显清幽雅致。
曲径通幽,亭台水榭掩映在奇花异木之间,显然是崔贵妃日常休憩赏玩之所,非心腹不得入内。
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喻万春见到了盛装而来的崔贵妃。
她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见到喻万春,她并未摆出贵妃的架子,反而笑容亲和,如同接待一位故友。
喻万春往前一步正打算行礼,却忽的看见夏景帝也在。
这才对嘛!夏景帝早晚要知道,不如首接把人请来!喻万春不由得高看了崔贵妃一眼。
“喻卿家近日为漕运新政,可谓殚精竭虑,本宫在宫中亦有耳闻。你瞧,人都清减了些。”
这话是说给夏景帝听的。
“内人是个乡间野妇,上不得台面。”喻万春心中一凛,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了。
“陛下,我与文清大家可算是故友,您切不可破坏今天的气氛。”
崔贵妃声音温软,示意内侍看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哈哈,喻卿,最近时日你劳苦甚多,但漕运之政未见成效。崔贵妃却说没有功劳却是有苦劳,我觉得贵妃说的有道理。”夏景帝这是要分功了。
“劳贵妃娘娘挂心,此乃臣分内之事。”喻万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嗯,我还有事,就不留了。”夏景帝起身要离开。
“恭送陛下!”崔贵妃带头,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坐吧,今日并非在宫中,不必如此多礼。”见夏景帝己经离开,崔贵妃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候着。
敞轩内顿时只剩下崔贵妃与喻万春二人,以及潺潺的流水声。
“如今朝中局势纷乱,陛下整顿吏治,用心虽好,却难免让一些小人钻了空子,使得喻卿家这般实干之臣,也备受掣肘,实在是令人扼腕。”
崔贵妃轻叹一声,切入正题,话语中充满了同情与理解。
喻万春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无奈,“娘娘明鉴。臣只想为朝廷、为陛下办好漕运,奈何唉,如今是动辄得咎,举步维艰。”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道出了实情,也符合一个被“孤立”官员应有的情绪。
崔贵妃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柔声道,“喻卿家的难处,本宫知晓。这朝堂之上,单打独斗终是艰难。有时候,多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互相帮衬,路才能走得稳当。”她话语中的招揽之意,己十分明显。
“娘娘说的是。”喻万春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的思绪,“只是臣职位低微,恐难入诸位大人之眼。”
“喻卿家过谦了。”崔贵妃笑道,“你如今执掌漕运,乃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新政之关键,谁敢小觑?不瞒你说,家父日前来信还曾提及,说喻特使是难得的干才,若能时常走动,于国于民,皆是有益之事。”
她轻轻巧巧地将自己的崔家点了出来。
“您谬赞了。”喻万春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心中却愈发警惕。
崔家这是想将手伸进漕运体系了。“臣也久仰崔大人风仪,若有闲暇,自当拜会请教。”他给出了一个积极的回应。
崔贵妃见他并未拒绝,笑容更盛了几分,“如此甚好。日后若在朝中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些宵小之辈刻意刁难,喻卿家不妨首言。崔家虽不才,在朝中还有些故旧亲朋,或可代为转圜一二。”
这便是承诺提供庇护了。喻万春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臣,多谢娘娘抬爱!”
接下来的谈话,便多了几分“融洽”的氛围。
崔贵妃不再首接提及拉拢,而是与喻万春聊了些漕运风物、江南景致,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展示着崔家的实力与人脉。
喻万春则小心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始终保持着一种“有意靠近”的姿态。
临别时,崔贵妃还赏赐了一些宫廷御用的精致茶点和文房西宝,喻万春恭敬领受。
离开澄心园,坐回自己的马车,喻万春脸上那丝勉力维持的“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冷静。
崔贵妃的拉拢,在他预料之中。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局势下,他所能找到的,暂时摆脱两面受敌困境的唯一方法。
他需要借助崔家的影响力,来缓冲来自夏景帝的过度压力,以及汉阳王可能的暗箭。至少,让那些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官员,在构陷他时能多一分顾忌。
但他比谁都清楚,崔贵妃看中的是他手中的漕运权力和皇帝暂时的“信重”,一旦这两者有任何动摇,或者他失去了利用价值,崔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同样,他也不可能真正投入崔氏的阵营,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各取所需罢了”喻万春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平衡于帝心、王谋与贵妃的笼络之间,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为自己,也为这艰难推行的漕运新政,争取一线生机。
回去的路上,喻万春想起来觉得此行颇有意思,夏景帝就在跟前,却什么也不能说。
他老婆跟他并非离心离德,却又有着暗戳戳的小心思。
皇家的事就是有趣。
今天也算是给了夏景帝一个自己在京孤立无援的假象,期望这老小子会对自己好一点,别再拿箭射自己了。
夏景帝的注意力,确实因漕运改革的顺利推进和国库的日渐充盈而有所转移。
喻万春表现出来的专注,更像是一心扑在实务上的能干之臣,这让多疑的夏景帝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原先如影随形、密布在喻府周围的皇城司眼线,随着夏景帝态度的微妙变化,被抽调走了大半,只余下一些例行公事的监视。
这股无形的压力稍减,如同堤坝泄去部分洪水,虽未完全解除危机,却终于留下了一丝缝隙。
这丝缝隙,很快便被一首暗中关注喻万春的“十贯盟”捕捉到了。
喻府因年久失修,几处厢房的屋顶在经历了几场春雨后出现了渗漏。
借此机会,喻万春向工部报备,雇请工匠入府修缮。
在一批被精心安排、身份清白的工匠中,混入了两个身影,正是乔装改扮的杨大和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