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礼冷冷一笑:“更妙的是,他这一手,彻底打破了王朴、赵衡那些人试图‘明哲保身’的幻想!在这之前,他们可以集体沉默,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把喻万春架空。因为法不责众,陛下也不可能一下子把整个漕运司都换掉。但现在,不行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漕运司那些官员此刻焦头烂额的模样。
“喻万春逼他们每个人都在御前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表态’。”崔元礼的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酷,“你想含糊其辞?陛下看着呢,会觉得你无能、敷衍。”
“你想推卸责任?陛下刚看到基层弊病的报告,正怒火中烧,你推卸责任就是撞在枪口上。”
“你想歌功颂德不说实话?在要求‘献良策’的背景下,空洞的奉承只会显得可笑。”
“你甚至想保持中立、一言不发?那就是消极对抗改革的铁证!”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经此一会,漕运司内部,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了。每个人的发言,都暴露了他们的倾向、顾虑和软肋。”
“喻万春甚至不需要去费力分辨谁是敌谁是友,谁可以争取谁必须打击。
“这份会议纪要让陛下一看,忠奸贤愚,虽不全中,亦不远矣。而那些官员们自己,也会因为各自不同的表态,在心中划下界线,互相猜忌,再难形成统一的抵抗阵线。”
崔钟科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厉害,背后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这喻万春,不动声色间,就利用皇权,完成了一次对漕运司内部力量的分化、瓦解和震慑。
每个人都被迫站队,被迫表态,被迫在这场改革中,亮出自己的底牌。
“父亲,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借此立威,站稳脚跟?”崔钟科不甘心地问道。
崔元礼眼中寒光闪烁,“立威?站稳脚跟?哼,还早得很。他这只是打开了局面,他逼着所有人表态,也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所有矛盾的最前沿。”
“接下来,他要推动任何实质性改革,都会首接触犯那些在会议上被迫表态、实则心怀鬼胎的人的利益。反弹和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他坐回椅子上,“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他犯错,等待他触怒更多的人,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轻轻推他一把。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他现在跳得欢,将来,才会死得透。”
书房内,烛火摇曳。
棋局还在继续,执子之人,都认为自己看到了最后。
太多的人想让他死,喻万春是知道的,不过他不在乎。
晚上回到家,喻万春吃过晚饭后便想要休息,不过温云舒却没在家。
温云舒现在正在焦头烂额的生温澈的气呢。
这事还要从数日之前说起。
二月的汴京,阴云密布,苏府书房内却又压抑的闷热。
苏立伟垂手站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苏文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深沉的面容。
“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苏文正声音不高,“喻万春如今是皇上钦点的漕运特使,掌管天下漕运,权势炙手可热。这是苏家必须抓住的机会。”
苏立伟喉结滚动,现在的他口干舌燥。
苏文正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别忘了,温家依附于我们苏家,而温家的女儿正是喻万春的妻子。这是天赐的桥梁,你若把握好了,将来也算是撑起苏家半边门户。”
苏立伟想起数月前自己第一次去喻万春的住宅,自己对喻万春的嘲笑。
当时喻万春那双冷冽的眼睛,至今想起仍让他心头一颤。
谁能想到,几月光景,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温家赘婿,竟一跃成为皇帝跟前红人,手握漕运大权,连朝中一品大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喻特使如今门庭若市,我怕连门都进不去啊”苏立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苏文正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立伟,你可知为何苏家能历经三朝而不倒?”
“因为…苏家善于审时度势?”
“因为苏家懂得在合适的时候,下合适的注。”苏文正转过身,目光锐利,“喻万春圣眷正隆,但根基未稳,朝中不知多少人眼红他的位置。此刻他需要盟友,这正是我们雪中送炭的良机。”
苏文正说完,苏立伟心头一震。
作为苏家外戚,他之前一首享受着苏家的福利,现在突然把他推了上来,将苏家荣衰系在他身上让他惶恐。
他急忙躬身,“我定当竭尽全力,与喻特使修好。”
苏文正这才满意地点头,“去吧,需要什么,尽管从账房支取。记住,此事关乎苏家未来十年兴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退出书房,苏立伟只觉得后背己被冷汗浸湿。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
回到自己的院落,苏立伟独自在房中踱步。
“见喻万春?怕是连漕运司的门都进不去!”他自言自语,焦躁地扯了扯衣领,“即便进去了,以我与他之前的过节,怕是连杯冷茶都讨不到,遑论结交?”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难如登天,可又不敢跟家主明说。
喻万春如今是皇上跟前红人,每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自己这个无官无职的苏家子弟,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正烦躁间,门外小厮通报,“少爷,赵家公子派人送来请帖,邀您明日赴诗会。”
说是诗会,其实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要跟他赏花弄月罢了。
“推了推了!没见本少爷正烦着吗?”苏立伟不耐烦地挥手,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等等诗会喻万春他妻子温氏”
他猛地站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喻万春是块铁板,碰不得,但他总有家人软肋!”
他立刻唤来心腹随从,“去,仔细打探喻特使家中情况,特别是他夫人温氏的喜好、交往,她家养的猫狗,都要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