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明亮的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她紧紧攥着怀里小儿子的衣角,那孩子因饥饿而低声啜泣着。
李永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刀,是父亲留下的,他父亲曾经用来在漕河讨生活,如今却有了铁锈。
“去找条活路。”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可那双常年被河风侵蚀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隙中燃烧起来。
他踏出低矮的茅屋,深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
害怕吗?
当然!
可是如果活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李永春踉跄着来到了码头,漕河在黑暗中呜咽,水声裹挟着绝望,拍打着破败的堤岸。
他曾在这条河上运送了十几年的粮食、布匹、官盐,熟悉它的每一处漩涡,每一片浅滩,如今,这条养育了他的河,似乎也要吞噬掉他最后的希望。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废弃的货仓里,霉味和鱼腥味混杂。
几个黑影蜷缩在角落,借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能看清他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被生活磨砺出的戾气。
这些都是平日里一同撑船、拉纤的苦哈哈,如今都被赵勇逼得走投无路。
加倍的份子钱,莫名其妙的扣罚,强占货船
赵勇的贪婪像水蛭,吸干了他们最后一点血汗。
“永春?你你也来了?”一个叫刘老栓的老船夫惊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因为李永春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
李永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人群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粗布包裹的短刀。
刀身不长,却己经磨得雪亮,冰冷的寒光映着他决绝的脸。
“赵勇不让咱们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好!”一个魁梧的汉子猛地拍案而起,他叫张猛,性子如火,力气也大,因不肯缴纳莫须有的“泊船费”,刚被赵勇的人打伤了胳膊,此刻纱布还渗着血。
“我早就说了,永春兄弟是条汉子!别看平时不声不响,骨子里有血性!”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消息,赵勇后天要押送一批‘折色银’南下,足有五千两!是上面拨下来,经他手倒腾的赃款!咱们就在黑水湾,劫了它!”
货仓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激动地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对银钱和报复的渴望;有人则面露惧色,身体微微发抖,劫官银,那是掉脑袋的勾当!
李永春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
“诸位兄弟,”张猛沉声道,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你们说这五千两,有多少是咱们的?”
“我来的时候,屋后那家刚卖了闺女!他老婆子哭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这话说完便引起了骚动,卖女儿,多长时间没有听过了?得是上次打仗时候吧?
“我们今夜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想想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乡亲,想想我们自家锅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赵勇拿走的,本就是咱们的血汗!”
“这批银子,咱们取之于民,更要用之于民!劫下来,大部分散给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小部分,留给咱们的家小,让他们有条活路!”
张猛的话极具煽动性,尤其现在在这帮满身戾气的百姓身上,更是如火上浇油,他的话像在滚油里滴进了水,激起了更多的激愤。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律法的恐惧。
计划,就在这弥漫着绝望和一丝疯狂气息的破仓库里定了下来。
两天后,深夜,黑水湾。
月黑风高,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之光。
漕河在这一段变得狭窄湍急,两岸是茂密无边的芦苇荡,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所有不寻常的动静。
李永春和另外十几个精心挑选出来的船夫,就埋伏在这冰冷的芦苇丛中。
他们的小船隐藏在交错的水道里,人则半浸在刺骨的河水中,只露出脑袋,用芦苇杆呼吸。
李永春紧握着他那柄短刀,冰冷的刀柄几乎要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在河滩上教他认船、认水流,那时父亲常说,“春儿,咱们李家世代在漕河上讨生活,讲的是一个‘稳’字。不偷不抢,不惹是非,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要对得起良心。”
良心
李永春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当良民,就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结发的妻子因为长期饥饿而形容枯槁?
当良民,就意味着要听着年幼的小儿子在梦中因为饥饿而啜泣?
当良民,就意味着要看着祖上传下来的、勉强遮风挡雨的破屋子,因为还不上高利贷而被强行抵债,一家人流落街头?
就在昨天,赵勇的手下,那个惯会溜须拍马的码头管事卢德云,带着人将他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母亲留下的一对银镯子抢走了,说是抵利息。
王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一顿嘲弄和推搡。
那一刻,李永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世代恪守的“良民”信条,在赤裸裸的生存危机和压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远处,一点灯火出现在河道拐弯处,接着是两点、三点
官船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那是一条中型漕船,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重物。
船头船尾挂着气死风灯,灯光下,可以看到几个持刀官兵的身影在晃动。
张猛就趴在李永春身边,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李永春的耳畔,“春哥,记住,只抢银子,不到万不得己,不伤人命!得手后,按照计划,分散躲藏,半月后,在老君庙破败的后殿会合!”
李永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恐惧,仿佛灵魂己经飘离了身体,在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李永春”的躯壳,即将做出的疯狂之举。
官船缓缓驶入了黑水湾最狭窄的河道,速度慢了下来。船上的官兵似乎有些松懈,有人甚至靠在船舷上打盹。他们或许根本想不到,在这太平年月,竟有人敢打官银的主意。
就是现在!
张猛猛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唿哨!这声音像利箭划破了夜的寂静。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