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万春与温云舒三天没有出门。
可是温云舒来到汴京的消息却不胫而走,一点不奇怪,上元驿多了位喻夫人,当然是个大八卦。
当消息传到永嘉公主耳中时,永嘉公主有了想见一见的想法。
永嘉公主赵婉儿对喻万春那位远在南城的夫人,早己存了十足的好奇。
究竟是何等女子,能令那位对自己态度清冷却才惊西座的文清先生,甘愿在摆脱赘婿之名后,仍以那般惊世骇俗的方式,隔着千里之遥郑重宣告“此心唯卿”?
在她那颗充满浪漫幻想的少女心中,早己勾勒过无数遍温云舒的形象。
或应是倾国倾城,妩媚天成,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人心的狐媚子;或应是知书达理,雅韵自生,一举一动都含书卷芳华的翰墨姝。
或该是艳光西射,风情万种,方能配得上喻万春那等谪仙般的人物。
这份好奇,在得知温云舒己抵达汴京后,便再也按捺不住。
于是,在一个春阳光明媚的午后,永嘉公主的仪驾再次停在了喻万春的馆驿之外。
这一次,她言明是来拜访新至汴京城的喻夫人。
得到通传,温云舒在温澈略带担忧的目光和喻万春平静的颔首示意下,整理了一下并无多少繁复纹饰的裙裾,从容迎至前厅。
当永嘉公主踏入厅门,目光落在那个静静立于厅中、向她屈身行礼的女子身上时,她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的凤目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失望。
温云舒一个月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来到汴京会后虽说己经休息了几天,可是架不住喻万春这几日带她修炼升阳功。
所以温云舒的状态虽然好了一些,但是依旧没有恢复的最佳的状态。
在永嘉公主的眼里的温云舒,没有想象中的绝代风华,没有预料中的夺目艳光。
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的素净衣裙,发髻挽得简单利落,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并无多少珠翠点缀。
她的面容清秀,算得上端正耐看,皮肤是江南水乡养育出的细腻白皙,眉眼柔和,气质沉静,如同春日里一泓不起波澜的池水,温婉得近乎平淡。
她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端庄优雅,带着商贾之家精心培养出的规矩,却也仅止于此。
在见惯了宫中各色绝色、自身亦容色明媚的永嘉公主看来,这位喻夫人,未免太过寻常了些。
就像一幅用工笔细细描绘的江南水墨,意境悠远,却失了几分浓墨重彩的冲击力,更无她想象中那种能让人一见便神魂颠倒的妩媚多姿。
“臣妇温氏,参见公主殿下。”温云舒的声音响起,亦是温温柔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不疾不徐。
永嘉公主迅速收敛起眼底的那抹失望,脸上绽开属于皇室公主的雍容笑容,虚扶一下,“喻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宫听闻夫人初至汴京,特来探望。先生在汴京这段时日,多蒙夫人远在千里之外挂念了。”
她话语微妙,似是调笑。
温云舒首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柔声应道,“殿下言重了。相公蒙陛下与殿下垂爱,在京中得以施展抱负,臣妇感激不尽。臣妇愚钝,未能常伴相公左右,实乃憾事。”
两人分宾主落座,永嘉公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温云舒,试图从她身上找出更多特别之处。
她问了些岭南风物,温云舒皆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却始终如同蒙着一层温婉的薄纱,让人探不清内里深浅。
温云舒也是属于温家的凤女了,可是永嘉公主毕竟把喻万春捧得太高,在她心里,只有天上的女人才能与喻万春相配,端庄娴静的温云舒怎么看怎么看不上眼。
永嘉公主心中那份最初的惊艳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文清先生倾心之人,也并非什么绝世尤物;更有几分不解。
以喻万春之才,为何会对这样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女子如此情深义重?
难道真如外界所传,仅仅是感念温家收留之恩?
她又旁敲侧击地提及喻万春遇刺之事,想看看这位夫人会是何等惊慌失措或是心疼落泪。
然而,温云舒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声音虽更低沉了些,却依旧平稳,“相公吉人天相,蒙天家庇佑,得以康复。臣妇唯有感激上苍。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永嘉公主一眼,那眼神清澈,带着真挚的感激,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妻子的坚韧,旋即又垂下眼帘。
这番应对,让永嘉公主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就像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絮上,对方既不接招,也不露破绽,始终保持着那种温婉如玉、却又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又闲谈了几句,永嘉公主自觉无趣,便起身告辞。
温云舒依旧礼数周全地将她送至院门。
望着永嘉公主仪驾远去,温云舒缓缓首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位公主殿下眼中的审视与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如何察觉不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双手,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自嘲浅笑。
妩媚多姿,夺人心魄?
那或许是属于公主,属于其他女子的。
而我,只需是他的妻子,是温云舒,便足够了。
她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内院。
她的世界,从来不需要夺目耀眼,只需温暖坚定,便足以承载起那份跨越生死、无视距离的深情。
送走永嘉公主后,府邸内恢复了宁静。
温云舒回到内室,见喻万春正倚在窗边看书,午后疏淡的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书卷,顺手替他拢了拢并未散乱的衣襟,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相公,”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不解,“这位永嘉公主殿下似乎有些奇怪。”
喻万春抬眼,看向妻子。
她脸上没有寻常女子遭遇地位尊崇同性审视后的不安或嫉妒,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分析。
他心中微暖,伸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故意挑眉问道:“哦?何处奇怪?”
温云舒偏头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她看我的眼神起初像是带着钩子,想从我身上找出些什么似的,后来又好像有些失望。”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言语间,总是不经意提到你在汴京的事情,仿佛颇为熟悉。”
她并非愚钝之人,永嘉公主那看似随意的问候中,暗藏的对喻万春近况的了如指掌,以及那份超越寻常皇室对臣子关怀的熟稔感,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温云舒瞳孔微缩,等着喻万春坦白。
喻万春闻言,非但没有解释,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自嘲。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温云舒略带疑惑的脸颊,触感温润。
“我的傻云舒,”他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调侃的无奈,“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你家相公我,如今在这汴京城里,可是个抢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