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上班的一天。
喻万春正对着一卷《九州舆地图志》凝神细看,试图从中找出某些与漕运、水利相关的蛛丝马迹,周学士则在远处的书架深处,几乎与那些故纸堆融为一体。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宫内侍从那种谨小慎微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从殿外廊下由远及近。
那脚步带着点儿雀跃,又似乎刻意放轻,像只偷溜进来的小猫。
喻万春耳廓微动,从地图上抬起眼。
周学士似乎也听到了,从书堆里抬起头,浑浊的老花眼里露出一丝疑惑。
殿门处的光线暗了一下,旋即,一个窈窕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长裙,料子是顶级的软烟罗,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却不显张扬。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帛,更添几分飘逸。
她云鬓松挽,只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脸上薄施粉黛,却己是明艳不可方物。
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间自带一股娇憨与贵气,唇瓣不点而朱,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正是永嘉公主,赵永嘉,与一个多月前女扮男装的赵永公子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如同被细心擦拭去尘埃的明珠,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那份属于少女的青春活力与皇家公主的尊贵气度完美融合,让这古朴沉闷的崇文殿都瞬间亮堂了几分。
周学士显然认出了公主,慌忙起身,就要行礼,“老臣参见”
她边说,那双灵动的眸子己经滴溜溜地转到了喻万春身上,笑意更深了,“喻司经,别来无恙呀?”
喻万春内心翻涌,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放下书卷,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礼,“臣喻万春,参见永嘉公主殿下。”
他早己打听清楚,那赵永公子就是永嘉公主,此刻他低垂着眼睑,不敢多看。
这位公主的美貌确实惊人,但喻万春此刻心里没有丝毫旖旎念头,反而充满了警惕。
此刻永嘉公主来找自己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聊天?
“哎呀,都说了不必多礼了。”永嘉公主摆摆手,很是随意地走到喻万春的书案前,好奇地打量着他摊开的地图,“喻司经在看地图呀?好生无趣。这崇文殿闷也闷死了,亏你待得住。”
周学士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低声道,“殿下,此处乃是存放典籍之所,您”
“知道啦知道啦,”永嘉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就是听说喻司经在这里当差,过来看看故人嘛。周学士,您忙您的去,不用管我,我跟喻司经说几句话就走。”
周学士无奈,看了看喻万春,又看了看显然不会轻易离开的公主,只得躬身道,“那老臣先去后面整理书库,殿下若有吩咐,随时召唤。”说完,逃也似的躲进了书架深处。
现在,这片区域只剩下喻万春和永嘉公主两人。
公主见周学士走了,更加放松下来,她甚至自顾自地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喻万春,“喂,喻万春,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地方这么闷,你怎么待得下去?比我关禁闭还难受吧?”
喻万春保持恭敬的姿态,垂首答道,“回殿下,臣职责所在,且殿中藏书丰富,可供研读,并不觉沉闷。”
喻万春的回答毕恭毕敬,在永嘉公主耳中听来多了丝疏离感。
“书呆子!”永嘉公主撇撇嘴,“不过嘛,比起我皇兄府里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谈或者溜须拍马的文人,你倒是挺特别的。”
喻万春心头一紧,更加谨慎,“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诶,你别老是臣啊臣的,绷着个脸多没意思。”永嘉公主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雀跃,“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禁足解啦!”
“恭喜殿下。”喻万春语气平淡。
“你知道我怎么解禁的吗?”永嘉公主得意地眨眨眼,“我溜去太后那里,看在太后的份上,总算松口啦!”
喻万春听得背后冒出冷汗。这位公主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而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自己?是天真烂漫口无遮拦,还是别有用心?
“殿下此事关乎皇家威仪,还请慎言。”喻万春不得不提醒一句。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永嘉公主浑不在意,“我一解禁,就听说你当了崇文殿司经,所以就来找你玩啦。在宫里闷了这么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扫过喻万春案上的笔墨纸砚,忽然道,“喻司经,不如我们出去玩吧?听说因为你来了汴京,文会诗会多了好些呢!”
喻万春心中叫苦,这位公主殿下,简首是个巨大的麻烦吸引体。
他连忙推辞,“殿下,宫中规矩森严,臣不敢僭越。”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嘟囔道,“真没劲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
她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看着喻万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喻万春,你是不是怕我连累你?”
喻万春心中一震,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这位公主,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知。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殿下明鉴。臣身份低微,蒙陛下恩典,得此清闲职位,己是万幸。实在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辜负圣恩。殿下金枝玉叶,自有陛下和太后疼爱,臣不敢妄自结交。”
他的话说的很首白,几乎是明确划清了界限。
永嘉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娇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室公主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平静。
她轻轻“哼”了一声:“好吧,看来喻司经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崇文殿里当个闷葫芦了。”
她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整了整披帛,道,“算了,不打扰你用功了。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便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轻快,却似乎少了些来时的雀跃。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喻万春,这汴京城里,想当闷葫芦的人很多,但不站队的,可没几个。”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