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伟被问话的同时,崔贵妃接到了夏景帝赏赐的东珠。
看着那满满一托盘流光溢彩、颗颗圆润的珍珠,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陛下果然龙心大悦,连带着对她的“体贴”也给予了丰厚的回报。
“看来,本宫这步棋,是走对了。”崔贵妃轻轻拨动着一颗最大的珍珠,对身旁的心腹宫女说道。
“娘娘圣明。那喻万春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一首诗便能引得陛下如此开怀,还将诗作明发天下,这圣眷,怕是连一些勋贵老臣都要眼红了。”心腹宫女恭维道。
崔贵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越是看重他,这喻万春将来的前程就越发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问道,“本宫记得,前日家里送来消息,说鸳儿近日在老家有些闷闷不乐?”
心腹宫女立刻会意:“回娘娘,是的。二小姐年纪渐长,老爷和夫人正为她的亲事操心呢,只是一时未有特别合意的人选。”
崔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鸳儿自小聪慧,性子也静,不像一般闺阁女子只知女红。她不是素来也喜诗词么?还曾与那喻万春有过数面之缘,应对其才华颇为欣赏才是。
“娘娘记得没错。二小姐确曾提过,喻先生诗才清丽,非寻常腐儒可比。”
“嗯。”崔贵妃放下珍珠,语气变得怀念,“岭南虽好,终究比不得京城繁华。鸳儿的终身大事,本宫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替她多想想。总是待在那边,能遇到什么真正的好人家?”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以本宫的名义,修书一封回家。就说本宫在宫中甚是思念小妹,且京中近日文风鼎盛,颇有才俊,让父亲母亲派人将鸳儿接到汴京来小住一段时日。”
“就说本宫要亲自为她挑选一位合意的郎君。”
心腹宫女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二小姐若是知道能来京城,还能时常见到娘娘,必定欢喜得很!”
崔贵妃满意地笑了。将妹妹崔鸳接来京城,一来全了姐妹之情,二来近水楼台先得月。
若时机合适,让鸳儿与那喻万春自然地接触一番,以鸳儿的才貌和家世,再加上自己这层关系,未必不能成就一段良缘。
若能借此将喻万春这等帝前红人拉拢到崔家、乃至三皇子的阵营中,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她在后宫也是仿若棋手,打算将崔鸳作为自己的棋子,按照她的心意,缓缓落向棋盘的关键位置。
喻万春那首《献大夏景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大夏朝堂内外还未激起的涟漪,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却己悄然蔓延至大赵王朝最幽深的所在,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与外间想象中皇后因年老色衰而凄凉冷清不同,坤宁宫依旧保持着一种庄重、肃穆甚至略带威压的氛围。
这里的宫人行事皆低眉顺目,脚步轻盈,仿佛每一个呼吸都带着分寸。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对宫中真正女主人的敬畏。
当今皇后李氏,是夏景帝尚在潜邸时的太子妃。
她并非以美貌著称,当年能成为太子正妃,凭借的是其身后显赫的家族以及她本人沉稳睿智、堪为内助的品格。
夏景帝能从激烈的夺嫡斗争中最终胜出,背后不乏这位贤内助的精心筹划与家族势力的鼎力支持。
那些暗中的交易、利益的捆绑、人员的布局,是夫妻二人共同保守的秘密,也是将帝后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的纽带,可以说,没有当年的李皇后,或许就没有今日的夏景帝。
正因如此,即便夏景帝登基后,后宫佳丽日渐充盈,崔贵妃等宠妃风头无两,但夏景帝对这位发妻,始终保留着一份不同于其他妃嫔的尊重。
这份尊重,不仅体现在坤宁宫用度的不减,更体现在涉及宗法、皇子教育乃至一些前朝旧事时,夏景帝偶尔会来坤宁宫,与皇后静静地对坐片刻,或简单交谈几句。
这种时候不多,但每一次,都无声地宣告着皇后不可动摇的正宫地位。
然而,皇后深知,帝王的尊重与情爱是两回事。
随着大皇子赵明成日渐长大成人,而夏景帝春秋渐高,立储之事虽未摆上台面,却己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也使她处于一个微妙而危险的位置。
她必须确保最终的胜利者,是一个能保障她晚年尊荣、甚至能让她继续保有对后宫一定影响力的人。
而眼前,最炙手可热的,无疑是背景身后,三皇子母妃,崔贵妃。
崔贵妃近年来仗着圣宠和三皇子,行事越发高调。
皇后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放手一切,颐养天年,实则坤宁宫就像一只静静蛰伏的蜘蛛,一张无形而精准的信息网,遍布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每日,都有不起眼的小太监、老嬷嬷,通过各种渠道,将宫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地汇总到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宫女瑞雪这里。
此刻,瑞雪正垂手立在皇后身侧,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汇报着近日的要闻。
当说到崔贵妃下旨命喻万春解除与温家的婚约,以及夏景帝对喻万春诗作的盛赞和明发天下的决定时,一首闭目养神、捻动着佛珠的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如何明亮,甚至带着些许岁月的浑浊,但其中蕴含的冷静与深邃,却让瑞雪不由自主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哦?”皇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崔贵妃倒是热心肠。连臣子的家事,都操心到了。”
瑞雪轻声补充道:“奴婢听说,陛下对贵妃娘娘此举,似乎颇为赞许,还赏了东珠。”
皇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赞许?陛下自然是赞许的。替他看中的人才‘扫清门户’,这份‘体贴’,陛下怎能不领情?”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只是,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些?本朝才俊的婚姻之事,她一道懿旨就定了乾坤。下一步,是不是连朝中官员的任免,她也要插上一手了?”
瑞雪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