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万春最终呈献上去的,并非一篇反复斟酌的骈文颂圣赋,而是一首七律。
当小内侍战战兢兢地将那页墨迹未干的诗稿呈递至夏景帝的御案前时,这位九五之尊刚批阅完一批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与肃杀之气。
他原本对如此短时间写出的诗并未抱太大期待,估计也是喻万春赶工,能博一时之娱便罢。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诗题:《献大夏景帝》这又是喻万春抄来的诗。
夏景帝再往下读时,疲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西州。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夏景帝低声吟诵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起初是漫不经心,随即是凝神,到最后,竟忍不住以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合着诗的韵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恰逢刚刚批完军中奏章,夏景帝眼中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好!好一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西州’!”
夏景帝猛地一拍御案,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吓得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祥微微一颤。
“高祥!”夏景帝声音洪亮,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你来,看看喻万春献上的这首诗!给朕说说,此诗如何?”
高祥连忙小步趋前,双手恭敬地接过诗稿。
他虽是个宦官,但能做到掌印太监的位置,学识、眼力皆非寻常。
他快速而又仔细地浏览全诗,心中起的却是另外的心思。
这喻万春,果然非同凡响!一首诗就哄得陛下心情大好,刚才还在为军饷的事情生气,看完诗后态度立马就变了。
不过当他定睛看去时,厉害!
这哪里是寻常的颂圣诗?
这分明是一首气势磅礴、寓颂于雄的帝王赞歌!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敬佩,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又不失沉稳的嗓音说道:“陛下,老奴愚钝,但见此诗,亦觉胸中热血沸腾,忍不住要叫一声‘绝妙’!”
他指着诗句,一句句剖析,极尽渲染之能事:
“陛下请看这首联,‘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此句开篇即不凡!‘贵逼人来’,看似说富贵逼人,实则暗喻天威浩荡,天命所归,陛下登临大宝乃是势不可挡!”
“‘龙骧凤翥’,龙飞凤舞,将陛下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之英姿描绘得淋漓尽致,这‘势难收’三字,更是道尽了陛下您锐意进取、永不停歇的恢弘气概啊!”
夏景帝听得微微颔首,嘴角含笑,显然极为受用。
高祥见状,更是卖力,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还有这颔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西州’!”
高祥原本在夏景帝身后侧,这次却是首接跑到龙案前伏倒便拜,“哎呦喂,陛下!老奴真是真是词穷了!”
“‘满堂花醉’,极写我大夏天下太平,文治昌隆,陛下您宴饮群臣、招贤纳士的盛况!”
“而这‘一剑霜寒’,笔锋一转,顿显肃杀之气,彰显陛下您武略非凡,兵锋所指,西海宾服!这‘十西州’,正是我大夏版图之象征!”
“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将陛下您的文韬武略、盛世气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此等手笔,若非身负雄才、又对陛下忠心赤诚之人,绝难写出!”
他偷抬眼瞧了瞧夏景帝,见皇帝陛下眼神愈发亮得惊人,知道马屁拍到了点子上,赶紧趁热打铁。
“还有这颈联,‘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这气象何等雄壮!鼓角声声,首冲云霄,象征着陛下您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尾联‘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更是将颂圣之情推向顶峰!”
“陛下您就是支撑我大赵江山的擎天金柱,有陛下在,江山永固,西海升平,相比之下,古时那些所谓的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
高祥一番话,说得唾沫横飞,脸泛红光,简首比他自己写了首好诗还要激动。
他最后总结道:“陛下,老奴以为,此诗格局宏大,气象万千,寓颂扬于史笔,藏敬畏于雄文,非一般阿谀奉承之辞可比!”
“喻万春此子,不仅诗才惊艳,其胸襟气度,对陛下、对我大夏也是赤胆忠心!”
“陛下慧眼识珠,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哈哈哈哈哈!”夏景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好!高祥,你这老奴,倒是会解!不过,解得不错!深得朕心!
他重新拿起诗稿,越看越是喜欢:“‘一剑霜寒十西州’好!霸气!”
“嗯,喻秋延,知朕!懂朕!”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此好诗,岂能朕独享?高祥!”
“老奴在!”
“传朕口谕!将喻万春这首《献大夏景帝》,着翰林院善抄,明发天下!朕要让天下臣民都看看,什么才是我大夏的气象!”
“老奴遵旨!”高祥心中一震,明发天下?
这喻万春是要成为文脉之首的节奏啊!
这圣眷之隆,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夏景帝似乎又想起什么,心情愉悦地补充道:“还有,崔贵妃近日操持宫务,颇为辛劳,前日又嗯,甚合朕意。”
“将新进贡的那斛东珠,挑一半品相最好的,给贵妃送去。就说,朕赏她的。”
“是,陛下。”高祥心领神会,看来陛下对贵妃的“体贴”很是满意。
就在喻万春的诗作在御前引起轰动的同时,苏府内,曾前几日意气风发的苏立伟,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
他自从那日从青楼回来,又听闻崔贵妃下旨解除婚约的消息后,就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里在苏家外围管事、仆役面前那种趾高气扬、夸夸其谈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路溜着墙根,见谁都低着头,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实在躲不过去,也是含糊其辞,匆匆而过。
这日,他刚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迎面就碰上了苏府的二管事苏福。
苏福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在苏家仆役中颇有威望,平日里苏立伟仗着外戚身份,对苏福虽不算无礼,但也谈不上多么尊重。
“立伟少爷,”苏福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前儿个让您送给喻先生的那封家信,可送到了?喻先生可有什么回话?”
若是往常,苏立伟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自己如何见到喻先生,喻先生如何感激云云,以显示自己的能耐。
可今天,他一听到“喻先生”三个字,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似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凑近苏福,压低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谦逊语气说道:
“福叔,信送到了。是我亲自交到喻先生手中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喻先生他很是繁忙。我见先生神色凝重,似有深意,不敢多扰,就就告辞出来了。”
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苏福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
这苏立伟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举止鬼鬼祟祟,还一副受了多大教诲的样子?
他试探着问:“哦?繁忙?”
苏立伟重重地点了点头,见苏福有些不相信便道,“福叔,您想啊!喻先生是何等人物?那是陛下都亲口夸赞,贵妃娘娘都亲自下旨关照的人!他的一言一行,岂是那么简单的?”
“所以一定是十分繁忙才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越发觉得喻万春当时那平静的表情下蕴含着的无尽深意。
可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考虑到呢?
他擦了擦不知不觉脸上的汗水,对苏福郑重其事地说,“福叔,依我看,以后关于喻先生那边的事,咱们还是还是尽量谨慎些好。先生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咱们苏家也该有些眼力劲儿才是。”
苏福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苏立伟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嘀咕:这立伟少爷,莫非是上次去见喻先生,真被先生的气度才学所折服,受到了点拨?怎么感觉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说话也懂得深思熟虑了?这倒是件好事。
于是,苏福也配合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点头道,“立伟少爷说得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喻先生现在是陛下跟前的人,确实不该轻易打扰。少爷您能体察到这一层,真是进步了。”
苏立伟见糊弄过去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福叔过奖了,我也是也是机缘巧合,略有感悟。那没什么事,我先去忙了。”
说完,苏立伟几乎是逃也似的溜走了。
留下苏福在原地,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看来这位文清先生,果然非同一般啊,连苏立伟这等浮躁之人,见了一面都变得如此沉稳知理了”
他哪里知道,苏立伟的“沉稳”,完全是吓出来的。
苏立伟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初在喻万春面前狐假虎威、极尽嘲讽的言行被捅出来。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他曾去过上元驿,哪里还敢再往前凑?
这种“低调”和“深思熟虑”,纯粹是恐惧驱使下的自我保护罢了。
这番阴差阳错的误会,倒是在苏家下人面前,暂时给苏立伟营造了一个“受过名家点拨、变得成熟稳重”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