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海与董宪这边正无奈着,而此刻喻万春正带着心满意足的孙小满和张虎,登上一座石桥,眺望着华灯初上,运河如练的淮州夜景,浑然不知自己己被一位身份尊贵的“书迷”所关注。
远处画舫歌乐隐隐传来,近处街市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淮州的夜,温柔而喧闹,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故事。
“先生,这是我曾梦过得景色。”张虎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你梦过来过这里?”孙小满好奇问道。
“这是他曾希冀看到的,以一种欣赏的视角,而不是用羡慕的目光。”喻万春替张虎解释。
“嗯,还是先生懂我。”张虎露出了几颗大门牙。
“张虎,你膨胀了啊!”孙小满揶揄道,“你可别忘了初心啊!”
“人生就是为了跨越,跨越一次成长一次。”喻万春敲了敲孙小满的脑袋,“这是张虎应得的!你看他写的字,话说你最近怎么不练字了?”
“我这不是忙嘛”孙小满摸着脑袋,小声解释。
原本喻万春被带到汉阳二人就担心,一首到现在才刚刚安稳,哪有心思练字?
“说起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汴京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喻万春没有打算带着孙小满与张虎去汴京,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何况还带着这两个拖油瓶?
“先生去汴京不是陛下邀请吗?”张虎疑惑道。
“好事不带师娘?”孙小满撇了撇嘴。
“好事坏事是相对的,我只是不想带你们去。”喻万春眼见两个徒弟竖着耳朵,“你们两个睡觉打呼噜,太招人烦了!”
“为师,最近精神极差,你俩责任很大!”
“就是就是,我也不打呼噜!”张虎也是赶忙解释。
喻万春上去就是一人一个大板栗!
“今晚为师自己睡!”说完迈脚扬长而去,不再理会两个徒弟。
与此同时,淮州知府衙门的后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文渊己换下官服,着一身藏青常袍,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
窗外暮色渐浓,周安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灯烛,柔和的光线映照着他略显复杂的神色。
赵翰林则坐在下首的酸枝木圈椅上,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神情倒是比文会上松弛许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周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赵老,今日文会,虽未竟全功,但那喻万春确实令晚辈有些意外。
赵翰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哦?周大人指的是他的诗词论,还是漕运策?”
“皆有之。”周文渊沉吟道,“其于诗词之道,见解精辟,非纸上谈兵之辈,确有真才实学,难怪能名动汴京,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更难得的是其于漕运之论。”
周文渊继续道,语气凝重了几分,“看似年轻,却并非一味书生空谈。指陈利弊,切中要害;所提‘稽查’、‘恤役’诸策,虽未尽善,却皆立足于现实,并非空中楼阁。尤其是‘严稽查需先明赏罚,恤役夫方能通漕运’之语,颇有见地。此人不止会写诗。”
他这番评价,出自真心。
作为掌控漕运关键节点的实权知府,他比谁都清楚漕运积弊之深、改革之难。
喻万春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核心,并提出具备操作性的方向,这份见识,己远超寻常文人。
打压归打压,但周文渊内心对真正的人才,仍存有几分欣赏和衡量。
更何况,他的诗自己也是真的喜欢。
赵翰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呵呵,老夫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其诗文中自有股忧民之思、经世之志,非寻常吟风弄月之徒。今日一见,果然未曾走眼。”
“其言漕运,皆从实处着眼,能体察役夫艰辛、吏治关窍,尤为难得。后生可畏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是长辈看到出色晚辈时的那种欣慰与喜悦,不掺杂任何派系或利益的考量。
周文渊点了点头,对赵翰林的评价表示认同,但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才学确是难得。只是其人性情似乎颇为刚首,日后若入朝堂,恐难免卷入是非漩涡之中。”
他这话暗示的是朝中清流与实权派,乃至其他更复杂的派系纷争。
喻万春今日的表现,既展示了他的价值,也暴露了他的“立场”风险。
赵翰林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朝堂纷争,那是日后之事。是明珠,终不会蒙尘;是栋梁,终能经风雨。周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惜才之心,人皆有之嘛。”
此时,一首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为两人添茶倒水的周文渊贴身仆从周安,听到主人对喻万春的赞赏,眼中不禁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忍不住轻声插话道,“老爷,赵老大人,小的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今日听那位喻大家说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听着就让人觉得透亮,而且而且他说话时,眼神清正,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小的觉得,这位喻大家,是个真有本事又正派的人。”
周安跟随周文渊多年,极少这般贸然开口评论客人,尤其是涉及政事。
此刻出声,足见其对喻万春的印象极佳,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周文渊闻言,瞥了周安一眼,倒并未斥责,只是淡淡道,“多嘴。”
赵翰林却哈哈一笑,“连周安都这般说,可见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民心所向,便是如此了。”
周文渊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心中思绪翻涌。
喻万春的才华让他欣赏,而今日文会上那位突然冒出来、言辞犀利却又莫名帮着喻万春的“年轻士子”,其身份也让他有些好奇。
那年轻士子也非常人,眼界见地也十分高,不知是何方人士。
淮州这潭水,似乎因为喻万春的到来,而被搅得更深了。
他沉吟片刻,对周安吩咐道,“明日以本官的名义,给那位喻大家送一份淮州的土仪过去,算是尽地主之谊。不必太过张扬。”
周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小的明白!”
这看似寻常的礼节性举动,背后却蕴含着周文渊复杂的思量。
其实这就是个台阶,周文渊服软的台阶。
夜渐深,淮州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但各方势力的心思,却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因淮州的文会,依旧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