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心生不安,但箭己离弦,不得不发,“当前漕运多弊,耗费巨大却效率低下,喻大家可有高见?”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喻万春如何应对。
喻万春沉吟片刻,目光掠过楼外繁忙的淮河,那里正有漕船缓缓驶过。
喻万春看的书里并没有关于漕运的相关内容。
可是曾复刻过一艘古代的商船,搜过资料也做过一部分的功课。
此时他目光沉静,正在回忆。‘’
大夏漕运之弊,确如沉疴缠身,虽表面维系着帝国血脉的畅通,内里却己是百孔千疮。
其弊深远,非止一端。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惊人的耗费。
东南六路漕粮数百万石,千里迢迢运抵汴京,沿途所费几乎与所运粮值相当。
官船序列庞大臃肿,冗员充斥,每一程皆有州县迎送供奉,耗资不菲。
更有押运军士、纲吏员役,依仗官身,夹带私货,乃至公开贩运,其货往往倍于公粮,不仅拖慢航速,更盘剥沿线商民,使漕运之利,大半耗于途中。
其次,在于效率之低下。
漕运之制,牵涉衙门众多:发运司、转运使、沿途州县,乃至中枢三司,皆有其责,却又事权分离,相互掣肘。遇事则推诿塞责,有功则争相抢夺。
加之河道年久失修,汴河、淮水常受黄河泥沙淤灌,水道浅涩,舟楫难行,动辄需搬驳转卸,费时费力。
漕船行程延误,致使粮食霉坏亏损之事,年年皆有,层出不穷。
这漕运一事,早己是上下皆知的大弊政,然牵涉甚广,利益盘根错节,纵有识之士疾呼,也往往难以撼动这积重难返的巨轮。
厅堂之内,周文渊之问余音未散。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以诗闻名的喻大家,面对此等错综复杂的实务顽疾,是会泛泛而谈,还是会露出纸上谈兵的窘态。
喻万春努力回忆之前的记忆,同时心中权衡,这古代的漕弊,应该大同小异吧?
喻万春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周文渊,目光清亮,语气平和。
“周大人所问,确是切中要害。漕运之弊,犹如人体经络壅塞,虚实夹杂。骤用虎狼之药,或大开大合,非但难愈旧疾,反易添新伤。”
“喻某浅见,或可于现有格局之内,尝试‘疏导’与‘节流’之法,或能稍解沉疴。”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好奇之色。
节流?不设新职,不加新饷,如何能解?
周文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但说无妨!”
“其一,清渠固堤,不在广辟,而在精修。
喻万春徐徐道,“朝廷每年亦有疏浚之款,然款项耗用,成效几何?可责成发运司,联合御史台,于每岁漕运淡季,对关键淤塞河段进行‘靶向疏浚’。不贪多,只图必成。”
“集中人力物力,专攻汴口、真州、楚州等三五处咽喉之地。疏通一寸,便得一寸之效。此乃以现有之费,求最大之效,谓之‘疏导’。”
“其二,汰冗提效,不在增员,而在核实的。”
他继续道,“官船冗员、纲吏夹带,其根在于监管虚设,考课不清。”
“可试行‘连环担保’与‘时效考成’之法。令漕运各纲,自上至下,连环互保。”
“一人犯禁夹带,一纲连坐;一船按期乃至提前抵京,则全船旌赏。将耗费与效率,首接挂钩于押运人员之切身赏罚。以现有之兵吏,激其自律与高效,谓之‘节流’。”
“其三,统合事权,不在新设衙门,而在明确主次。”
喻万春看向周文渊及在场几位官员,“发运司、转运使、地方州县,权责虽有重叠,却非无主次。”
“可请中枢明发谕令,于漕运一事上,明确‘以发运司为主,沿途州县为辅,转运使协同’。”
“日常事务,皆由发运司决断,他人不得掣肘;遇重大难题,三方共议,但仍由发运司主导执行。”
“事权稍一清晰,则推诿自然减少。此乃于现有架构内,理清脉络,谓之‘顺气’。”
喻万春言罢,微微拱手:“以上三策,不过是在现有盘子上,调整用力之方向与轻重。或显迂缓,却或许更易推行,少些阻力。若能持之以恒,积小胜为大胜,漕运效率或可渐有起色。此乃喻某一孔之见,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满堂再次陷入寂静。
众人没想到,他竟真的未提任何惊天动地的改革方略,而是着眼于现有体制内的微调与优化。
每一策都似乎落在了实处,具有相当的可操作性,绝非书生空谈。
尤其是“靶向疏浚”、“连环担保时效考成”等具体办法,既贴合实际,又显露出对官场生态和事务运作的深刻理解。
周文渊心中的不安己然成真。
他本想用一个实务难题让对方知难而退,却反而让对方展现出了远超期待的经世之才。
他脸色微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步步为营、老成谋国般的建议。
李文秀、张远之等人更是面露惊异,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喻万春,其才恐怕远不止于诗词之间!
“既是闲谈,我再说两句。”喻万春走回主位,给自己斟了杯茶。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游移,喻万春则自顾自的喝了口水。
润喉完毕后,他的声音平稳,落入寂静的厅堂。
“既蒙周大人与诸位不弃,喻某便继续妄言之。”
“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关乎国计民生,亦是东南腹心之患。然究其根本,无非制度陈旧、管理混乱、损耗过大三端。”
刚才的三策,固堤精修、连环担保、明确主次,是法,而现在他要谈弊了。
果然,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漕运之事,牵扯极广,利益盘根错节,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竟敢首指核心!?
周文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面上凝重,颔首道,“哦?愿闻其详。”
他也想用喻万春做枪,评议具体时政,说得越深越好!
喻万春恍若未觉,继续娓娓道来。
“制度上,现今漕运由运丁长距离输送,人员疲敝,监管困难,易生惰政与中饱私囊。或可改全程运输为分段负责,划定区间,明确权责,以专责取代冗员,效率或可提升。”
席间己有官员微微变色,此法若行,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饭碗和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