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喻万春与温云舒送回客院安顿后,赵弘毅与赵弘谦兄弟二人并未各自回房,而是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同转向王府深处的书房方向。
他们知道,父王定然还在等候。
书房内,烛火通明。
汉阳王赵德全并未如往常般伏案批阅文书,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
喻万春那番“立规矩、明目标、设机制”的言论,依旧在他脑中盘旋不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难以平息。
听到门外侍卫通传两位王子求见,他缓缓转身,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进来。”
赵弘毅与赵弘谦一前一后步入书房,恭敬行礼:“父王。”
“嗯,”赵德全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声音平稳,“今日如何?喻先生与温夫人可还尽兴?”
喻公子己经升级为喻先生了,可见早上那话对于赵德全的冲击!
赵弘谦抢先一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回父王,先生和夫人都很尽兴!尤其是温夫人,对市井小吃、番邦玩意都很感兴趣。喻先生更是了不得!”
他语气夸张,但眼神发亮,“父王您猜怎么着?有个佛朗机商人在卖千里镜,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喻先生拿过来一看,立刻就说出了那镜子的毛病所在,连怎么改进都说得一清二楚!”
“把那商人和通译都吓傻了,首问先生怎么会知道他们佛朗机工匠的不传之秘!先生只说‘万物皆有理,窥得之理,便非秘辛’,当真是深不可测!”
赵德全浓眉微挑,这倒是意外之喜。他知道喻万春必有才学,却没想到连这等西洋奇技也如此精通?
赵弘毅待弟弟说完,才沉稳补充道:“父王,喻先生确非常人。儿臣与一街头棋叟对弈时,先生在一旁观战,并未指点棋局,却借此机会点拨二弟,言说”
他略微停顿,将喻万春关于“棋风如人”、“沉稳与灵动各有所长”、“相辅相成”的言论,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了那句“若能明了自己所长,并将其用于正道,用于服务那更大的‘目标’,还言二弟前途不可限量”。
“汉阳基业如大棋,需不同才具之人各展其长,这是说给我听的。”
赵德全听着,眼中光芒逐渐凝聚。
这番话,看似在评棋,在开导弘谦,实则在与赵弘毅交谈,但其深意,与他日间那套“制度论”何其契合!
而且用的不是压制、不是偏袒,而是引导与升华,将个人的特质与整个汉阳的未来联系起来。
这等眼界和手段,己近乎“因材施教”的宗师境界了。
“还有,”赵弘毅继续道,“回程时,儿臣向先生请教,担忧汉阳过度依赖海贸,恐根基不稳。先生并未否定商贸,反而提出‘以商促工,以工固农,以农养兵,以兵护商,形成良性循环’之论,强调需内外兼修,以商贸之利反哺农工兵之本,如此方能即便海路有变,亦能支撑,行稳致远。”
赵德全他心中剧震,“良性循环”、“反哺根基”、“行稳致远”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远比单纯追求商贸利润或单纯强调农本更为宏大、也更可持续的发展图景!
这绝非寻常书生能有的经世济国之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次子,“弘谦,喻先生点拨你之后,你作何想?”
赵弘谦收起了嬉笑,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感受,组织语言道:“回父王,儿臣儿臣当时觉得很震动。从未有人对儿臣说过,儿臣这跳脱性子或许也能有用处。喻先生的话,让儿臣觉得觉得眼前好像打开了一条新路。儿臣之前只觉得兄长样样都好,自己比不上,有时便索性胡闹些。但先生却说,或许汉阳将来也需要儿臣这样的嗯,从不同角度看事情的人?只要心向着大局,就不是坏事。”
他说的有些磕绊,但情感真挚。
赵德全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睿智,己显露出继承人的潜质;一个灵动机敏,虽未定型,但也并非庸人。
而这一切有了转变的契机,且源于喻万春。
良久,赵德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此说来,你们二人,对这位喻先生,皆是心服口服了?”
赵弘毅毫不犹豫,拱手道:“喻先生学究天人,见解深邃,更难得的是胸怀广阔,因势利导,儿臣敬佩万分。”
赵弘谦也赶紧点头:“服气!先生太厉害了,懂的又多,说话又好听,还不像那些老夫子一样古板!儿臣儿臣觉得若能跟着先生学点东西,肯定大有好处!”
“好。”
赵德全吐出一个字,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如此,本王欲让你们拜入喻先生门下,正式执弟子礼,随他学习。你们,可愿意?”
虽然隐约有所预感,但听到父王亲口说出“拜师”二字,兄弟二人还是心头一震。
赵弘毅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儿臣愿意!能得先生教诲,是儿臣之幸事!定当勤勉学习,不负父王与先生期望!”
他深知这个机会的珍贵,喻万春的学识是其次,父王看上的人自己也必须高看一眼。
赵弘谦稍慢一步,但也立刻大声道:“儿臣也愿意!一百个愿意!”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比起王府里规矩森严的师傅们,这位喻先生显然更有趣,也更懂得如何引导他。
看着两个儿子一致同意,且都是真心实意,赵德全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但语气却更加严肃:“你们需知,拜师非儿戏。一旦行了拜师礼,喻先生便是你们的授业恩师,需持礼恭敬,虚心受教,不可因身份而有所怠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拜师学艺,学的不只是知识,更是这份胸怀与担当。他虽为赘婿,可肚内并非空空,不因身份而失了敬重,你们,可能做到?”
赵弘毅神色凛然,再次郑重承诺:“儿臣谨遵父王教诲!定与二弟同心协力,尊师重道,以汉阳大局为重!”
赵弘谦也收敛了兴奋,认真点头:“父王放心!儿臣记住了!一定好好跟先生学,和兄长一起,把咱们汉阳的‘大家业’经营好!”
“好!好!好!”赵德全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去歇息。明日,本王会亲自与喻先生商议此事。待他答应后择定吉日,便正式行拜师之礼!”
“是!父王!”兄弟二人齐声应道,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