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赵明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你要的东西!拿了立刻给我滚!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滚?”王力为迅速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那沉甸甸的文书袋,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和官印,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笑容。
“赵公子,我可是要在南城贩盐的。”
“我滚了?盐怎么卖?”
“小人斗胆再提醒公子一句,”王力为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温家虽不足惧,但也要谨防狗急跳墙。公子您身份尊贵,这些日子,最好深居简出,静待风头过去。小人这就先告辞了!”
说完,王力为不再看赵明轩那如同吃了苍蝇般难看的脸色,迅速转身,闪身而出。
书房内,只剩下赵明轩一人。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摔文书袋时微微颤抖的手。
现在的他,只能感受到一阵阵冰冷和恶心。
他不知道,这噩梦,才刚刚开始。
城外的‘崔记冰厂’。
杨大几个兄弟围在一起。
他们身前有着小山般高的银子还有铜钱。
“安排下去了,就查最近的陌生人,没见过的。”杨西看着'银山'说道。
“那咱们就开始,给先生送钱!”杨大也看着'银山'说道。
铜板是昨日挣的,碎银子是前天换的,下面还有几张银票。
这些钱可以说是他们这一个多月的自己挣来的。
“换成银票吧。”杨二擦了擦口水。
“怎么,不舍得?”杨五笑着问道。
“先生遭难,我们理应帮衬。”杨大说着便开始用布将银两盖上,“再说,没有先生,你能有现在?”
“不过的确是不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钱呢!”杨五笑呵呵说道。
“对啊大哥,你盖慢点,我再看看。”杨二开玩笑说道。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杨三与杨二年纪相仿,笑骂道。
“咱们数数现在有多少钱啊,我最喜欢数钱了。”
杨五话音未落,静文己脱下手中银镯,将那只簇新的银镯子轻轻搁在了布匹边缘。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镯子幽幽闪亮,映衬着静文低垂的眼睫,漾着柔润却执拗的光泽。
“静文,你这是作甚?”杨五率先失声问道,声音里裹着惊讶与不解。
“我想让先生早日将酒楼建起来。”静文的声音轻软,却一字一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
杨二喉咙里“咕咚”一声,方才还馋涎欲滴望着银山,此刻却像被那银镯子烫到了眼睛,匆忙避开视线。
杨三面上戏谑的笑意也瞬间凝滞,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杨大缓缓盖上布匹的手停住了,他深沉的目光在静文低垂的脸庞与那只孤零零的银镯之间来回徘徊,沉默如同沉甸甸的石头。
这银镯,是兄弟们省吃俭用凑了足月,只为让这命途多舛的妹妹手腕上能添件新物,添一份体面,添一丝暖意。
“妹妹,”杨五挨着静文坐下,声音放得极柔,“这是几个哥哥的心意,特意给你添置的,往后,往后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体面物件不是?”
“先生待我们恩重如山。”静文抬起头,眼中蓄着一层薄薄水光,映着灯火,亮得惊人,“没有先生,我们早不知流落到哪处去了,更别说能有哥哥们今日的照拂,给我买这些贵重东西。”
她目光逐一扫过几位兄长,“这镯子,戴在手上是好看,可眼下先生遭难,他的酒楼倒了,比我这镯子戴不戴上,要紧百倍千倍!我留它在身边,心里只会更沉甸甸的。”
她轻轻摩挲着那只镯子冰凉的边缘,做着最后的道别。
杨大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粗重。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静文身边,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落在她单薄的肩上,用力按了按,“好妹妹!”
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赞赏。
他不再看那镯子,而是抬眼扫过几个兄弟,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静文一个姑娘家都懂的道理,我们兄弟几个大老爷们,倒在这里婆婆妈妈,骨头缝里都浸着铜臭气!羞不羞?”
杨二的脸“腾”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大哥说得对!是我杨二眼皮子浅,光瞅着银子挪不动道儿了!”
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各处摸索起来,腰带缝、衣襟深处、连鞋帮子都捏了捏,最后竟真的从裤腰里一个隐秘的小布囊中,抖抖索索抠出几个铜板,又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一股脑全拍在那堆银钱上
“喏!都在这儿了!我杨二一个子儿不留!”
杨三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我那压箱底娶媳妇的钱,明儿一早就去取出来!”
他搓着手,看向杨大,“大哥,咱别耽搁了,明儿天一亮就去找钱庄,全换成银票,赶紧给先生送去是正经!”
“还有我!”杨五突然大喊一声,猛地跳起来,几步冲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子旁,打开盖子一阵翻腾。
箱子深处,一个红布小包被他珍重地捧了出来。
他走回桌前,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竟是些更小的散碎银子和压得扁平的铜钱,有的甚至带着泥土的痕迹。
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包“私产”也倾倒在银堆里,铜钱撞击,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挠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却笑得格外明亮
“这是我自己偷偷攒下的。本想着咳咳,算了!先生的事最大!咱这点儿钱,能让酒楼早点重新垒起来,比什么都值!”
杨大看着眼前的情景,静文那孤零零的银镯,杨二从裤腰里抠出的铜板碎银,还有杨五那包沾着岁月尘灰的私房钱。
它们混杂在原先那座“银山”之上,分量似乎并未增添多少,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穿透了布匹的遮盖,首首照进他心里最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湿意逼退,“好!都是好样的!明儿一早,咱们就去钱庄!”
他伸出手,不是去盖那布,而是重重按在兄弟们凑出的、高低不平的“新山”之上。
“咱们兄妹的这点心意,先生定能明白!”
油灯的火苗轻轻跃动,将几个紧紧围拢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不过,你们这些私房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藏的?”
“今晚得说清楚!”
杨大说完,看着几个脸耷拉下来的几个兄弟,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