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用温云舒把喻万春拴住啊!温云舒又岂能听不出温怀良的话外音?
“嗯,相公说厢房景色好,也安静。”温云舒回答,她还能怎么说?
“时间太久了,敬儿该抱孙儿了”
“今日不议其他!”
温怀良声音未尽,便被一旁的温怀瑾打了岔。
喻万春不止还睡在厢房,现在的他还满身腥臊气,正与张虎在熬“尿”。
入夏日后的太阳,像个烧透了的铜盆,无情地往下泼洒着滚烫的光。
温府后园那几棵平日里最是矜持的老槐树,此刻也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蔫蔫地挂着。
温家酒楼后厨角落,一处逼仄得仅容两人转身的杂物棚子,更是成了蒸笼。闷热裹挟着各种陈年杂物的气味,沉沉地压下来。
喻万春只觉自己像块被放在铁板上炙烤的肉,汗水争先恐后地从额角、脖颈、后背涌出,迅速浸透了全身。
他抹了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目光扫过棚子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那里放着的是张虎这些天在犄角旮旯、老旧茅厕墙根下一点点刮下来的硝土,灰扑扑、脏兮兮,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
“虎子,”喻万春开口,声音也因闷热而有些沙哑,“把最大的那口空缸刷出来,还有那口半破的铁锅,也找出来洗干净。
张虎此刻也热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沾满灰土的脸颊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听到吩咐后,他应了一声“是,先生!”,声音倒是洪亮,只是眼神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搞不懂,这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疑惑,但是他还是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去搬弄角落里的破缸烂锅,不大的地方搞得叮咣作响。
水声哗啦作响,张虎卖力地刷洗着。
喻万春也没闲着,将几个麻袋拖到棚子中央,解开绳口。
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土腥和某种难以描述刺鼻氨味的古怪气息猛地冲了出来,首呛口鼻。
“咳咳…”张虎被熏得连退两步,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先生,这味儿…咱真要把这玩意儿煮了?这…这真不是'煮尿'?”他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充满了对这项工作的不解。
喻万春也被呛得皱紧了眉头,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
“就你话贫,先干活!”
如果不是为了隐藏秘密,喻万春也不会选这么逼仄狭小的地方。
他强忍着不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让你准备的大箩筐和细麻布呢?铺好!再搬几筐草木灰过来,要细的!”
张虎不再质疑,按照吩咐,将一个垫着厚厚一层细麻布的大箩筐架在另一个空缸上。
接着又吭哧吭哧搬来几筐细细的草木灰。
喻万春挽起袖子,露出略显瘦削却线条分明的小臂,和张虎合力将麻袋里的硝土一股脑倒进大箩筐里。灰黑色的土块混杂着碎石杂物,堆积如山。
“倒灰!”喻万春下令。
张虎抄起木铲,将细密的草木灰均匀地覆盖在硝土堆上,形成一层灰白色的“雪顶”。
喻万春则抄起旁边盛满清水的木桶,开始小心翼翼地往“灰山”上淋水。
清水很快渗透下去,带着硝土中的可溶性物质和草木灰里的钾盐,形成带着浓重碱味的黑褐色液体,淅淅沥沥地流进下方的大缸里。
“先生,这…这汤能干啥?”张虎看着缸里那污浊不堪的液体,眉头拧成了疙瘩,实在无法将这玩意儿和任何有用的东西联系起来,只觉得像是在处理某种可怕的秽物。
“等着看。”喻万春言简意赅,嘴角噙着一丝笃定。他指挥着张虎将这第一遍滤出的浑浊液体,小心地舀进那口刷干净的大铁锅里。
棚子角落那个废弃的小土灶被重新点燃。
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红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锅里的液体很快开始升温,翻滚起浑浊的气泡,一股更加强烈、混合着碱味和硝石特有刺激性气味的白汽猛地腾起,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咳咳咳…呕…”张虎首当其冲,被那辛辣刺鼻的蒸汽呛得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狼狈不堪地用手臂死死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通红,瓮声喊着:
“先生!顶,顶不住了!这味儿比茅坑还冲啊!”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喻万春也呛得连连后退,眼睛酸涩难当。他迅速抓起旁边备好的一块湿布捂住口鼻,闷声指挥:
“火!虎子,稳住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看着锅里的水线!”
这不赖别人,就赖他俩找的地方太小。
张虎涕泪横流,一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灶膛里的柴火,努力控制着火候。
汗水、泪水、还有被蒸汽熏出的粘液糊了他一脸,模样凄惨又滑稽。
时间在闷热、恶臭和艰难的呼吸中缓慢爬行。
锅里的不明液体剧烈沸腾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浓稠的白汽如同实质,在低矮的棚顶下盘旋、沉降。
喻万春的湿布很快变得滚烫难闻,他不断用备好的清水浸湿,反复捂住口鼻,眼睛死死盯着锅中水位的变化和液体的状态。
张虎则像个饱受酷刑的囚徒,机械地添着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喻万春见状也递给张虎一块湿布,“也不知道学着点。”
张虎左手挠挠头,右手接过,有样学样的捂住口鼻。
锅中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浑浊的黑褐色液体变得粘稠、深沉,锅壁西周开始凝结出一圈灰白色的盐霜状物质。
“就是这个!”喻万春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喊道,“撤火!快!”
张虎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灶膛里还在燃烧的木柴扒拉出来,用脚踩灭。
锅里的液体失去了狂暴的热源,翻滚的势头迅速减弱,但仍处于高温状态,表面浮着一层泡沫。
喻万春拿起一个长柄的细眼笊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粘稠滚烫的液体中,贴着锅壁,手腕极其稳定地一转、一捞。
笊篱出水的那一刻,上面赫然沾满了细碎的、半透明的、带着灰白杂质的晶体!
这!就是喻万春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