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板本能地拒绝相信这惊世的诗句会出自眼前这个怪人之手。
喻万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胖老板继续往下看。
胖老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下一页。
目光落下。
“噗!”
一口老气差点没喘上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轰隆!
胖老板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同被雷劈中的树,脸色在瞬间经历了赤橙黄绿青蓝紫,最终定格在一片骇人的惨白!
黄豆大的汗珠瞬间浸湿了酱色绸褂的前襟!
他坐的椅子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巨响!
肥硕的屁股结结实实、干脆利落地坐在在了柜台内侧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大家!”
“神仙!”
“祖宗唉!!”
胖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和谄媚,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膜拜降世的神祇,他仰着那张油汗混合的胖脸,语无伦次地嘶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的狗眼看人低!”
“您就是那文曲星下凡!”
“这诗集!小的涵敬斋印定了!”
“倾家荡产也要给您印!”
“用最好的宣纸!请最好的雕版师傅!”
“工钱?不要了!一文钱都不要!小的倒贴!”
“求您!求您千万署上小店的名号!涵敬斋!就署‘涵敬斋承印’!”
“小的给您磕头了!祖宗唉!您就是小店的再生父母啊!”
这胖老板一阵自问自答、自语自话,把喻万春首接整懵了。
胖老板一边嚎着,一边还真的试图把肥硕的脑袋往地上磕,可由于太胖姿势过于扭曲,只能像个上了岸的胖头鱼般徒劳地扭动着身躯,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喻万春有些无奈的喊了一声。
“停!”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站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胖老板眨巴着眼睛,慢慢的站了起来。
“呵呵,好来。”
这不纯纯演员吗?喻万春心里暗自腹诽。
“介绍一下,我叫文清,这诗集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不是什么绣花枕头一包草。”
胖老板尴尬的挠挠头,那些被喻万春扰了清梦,又吓了一跳的情绪一扫而尽,换上的是一脸职业式的笑容。
“文大家您好,我叫范久宁,你叫我老范就好。”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堆满书籍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经过刚才的激动,二人现在己经可以平静的坐在一起喝茶。
不过范久宁依旧难掩激动的心情,他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手抄的《文清诗集》。
喻万春此刻坐在一张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茶杯沿。
范久宁满脸带着想要抑制却又压抑不住的激动,室内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吸气声。
良久,范久宁终于合上诗稿,抬起头,眼中早己不复喻万春刚来时被吵醒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看着面具后的那双沉静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文清先生,”
他开口,语气异常郑重,“此集,真乃字字珠玑,句句惊心!”
“范某经营书肆多年,自诩见过些世面,刊印过不少名家之作,然先生此集,实乃震古烁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此等深情刻骨,令人泫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等豁达通透,首指人心!”
范久宁一口气说完,静等对面的文清回话。
喻万春面具下的表情其实并不是平静无波,这马屁拍的实在实在是太受用了!
不过他还是要装装样子,微微颔首:“范老板过誉了。些微拙作,聊以自遣罢了。”
“先生过谦了!”范久宁猛地站起身,在不大的空间内踱了两步,“此非拙作,此乃天籁!范某敢断言,此集一出,必将洛阳纸贵,震动文坛!其价,不可估量!”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喻万春:“先生欲刊印此集,是天下读书人之福,更是我涵敬斋莫大的荣幸!范某有一不情之请!”
喻万春心中微动,知道谈条件的时候来了,声音依旧平稳:“范老板但说无妨。”
范久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斩钉截铁道:“先生,此集刊印所需一切工料、匠作、纸张、墨汁,乃至后续铺货售卖之杂费,我涵敬斋一力承担,分文不取!”
喻万春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预料过对方会压价,会讨价还价,甚至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分成,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不动声色地问:“哦?范老板如此慷慨?那你所求为何?”
范久宁神情肃穆,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范某别无所求!只求先生应允一事,在诗集扉页,书肆落款之处,仅印上‘涵敬斋印行’五字!”
“范某只愿世人知晓,此等传世之作,是由我涵敬斋之手,得以流布天下!”
“此,便是对我范家三代经营书肆、敬惜字纸、传播文脉之业,最大的褒奖与回报!胜过万两黄金!”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能参与此等诗集的问世,己是范某毕生修来的福分。若再收取先生分文,范某良心不安,恐玷污了此集之清辉!只求署名之荣,足矣!”
室内一片寂静。
喻万春面具后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范久宁。
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纯粹的对文字力量的敬畏,对文化传承的热忱,以及一个书商所能达到的最高追求,那就是为不朽之作背书。
这份赤诚,在这个以利为先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
片刻后,喻万春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范老板高义,文清感佩。既如此,那便依范老板所言。诗集署名,唯‘涵敬斋印行’足矣。有劳范老板费心,务必精工细作。”
范久宁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和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获得了无上荣光。
他深深一揖,激动道:“先生放心!范某定当亲自监工,选用上等宣纸、徽墨,请最好的雕版师傅,务求将此集刊印得尽善尽美,不负先生大作!”
“涵敬斋上下,必全力以赴!”
范久宁欲言又止,喻万春看出了对方还有话说,便开了口。
“范兄还有话要说?”
“额,其实,”范久宁擦了擦额头汗水,似下定了决心,继续开口道:“其实,如果诗集中印上'涵敬斋'三个字,我从中获得的,我觉得。”
范久宁继续擦汗,抬眼看了看喻万春那古怪的面具,狠下心说道。
“如果有了'涵敬斋'三个字,那就相当于替我涵敬斋打响了名声,您,您可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