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山道,雨后初霁。空气里还浮着水汽,石阶被洗得发亮,映着天光。喻万春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下走,青衫微湿,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下山访友归来。山风拂过,带着草木清气,吹动着他衣角。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快很多。
走到半途时二人遇到了几位书生正在山腰聚会。
“先生,应该是诗会。”孙小满见先生驻足,上前解释道。
喻万春定神看了看,似乎看到了几个熟人,“嗯,咱们走不要理会。”接着便快步向前,留下一脸茫然的孙小满。
孙小满挠挠头,不知所以。
喻万春看到了前几日丰乐楼诗词魁首大赛的几位捧场的人,也看到了人群里的李宽。敌我未明,离开就好了。
就在前几日喻万春与赵清波避雨的地方,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几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正围着一个卖山货的老农高声谈笑,鞍辔华丽的马匹拴在亭柱上,不耐烦地打着响鼻。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手持一把洒金折扇,正是丰乐楼常客、城中富商之子陈玉卿。
旁边一个身形微胖、穿着宝蓝绸衫的是南城城守家的儿子周破虏。还有两三个也是城中叫得上名号的纨绔。
“老头儿,你这山菌,沾了泥水,也敢要价五十文?当我们是冤大头?” 王赵玉卿用扇子点着老农筐里沾着湿泥的新鲜菌子,语气轻佻。
老农局促地搓着手,陪着笑脸:“公子爷,这是今早雨后新采的鸡枞菌,顶顶鲜的您看这品相”
“品相?沾了泥巴也叫品相?” 周破虏嗤笑一声,抬脚作势要踢那箩筐。老农吓得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喻万春的身影出现在官道拐角,朝着山下的路走去。
“哟!瞧瞧这是谁?” 眼尖的周赵玉卿第一个发现,立刻像发现了新猎物,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不是温家大房,温云舒的夫君,叫喻万春?”
亭中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喻万春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嘲弄和不屑,像针一样刺来。
赘婿身份,终究让人瞧不起。
喻万春带着孙小满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打算径首从亭外走过。
“喂!喻万春!” 赵玉卿“唰”地一声合上折扇,挡住了喻万春的去路,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
“这么急着走干嘛?相逢即是有缘。今日山色空蒙,正好,咱们几个在此歇脚,不如以文会友,斗斗诗如何?”
“对!斗诗!” 周破虏立刻起哄,挤眉弄眼,“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能让温云舒嗯,另眼相看的大才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刻意加重了“另眼相看”西个字,引来同伴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温云舒在温家大房掌管生意,众人是知道她的,作为生意的维系者,多少有些名声在外。
喻万春眉头微蹙,想要开口拒绝。他不认识这些人,他只知道这群人是丰乐楼魏思思的拥趸。
就前几日的光景来看今日,这几人是为魏思思来找场子的,只要能为难了自己,日后便是魏思思跟前的谈资。
“啐,红颜祸水。”喻万春暗骂一声,“看来今天有些麻烦了。”
“赵兄,周兄,” 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亭子角落,一首没怎么说话的李宽站了起来。
他身材颀长,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也隐含着一丝与这些纨绔不同的精悍。他父亲在县城当差,也是魏思思众多爱慕者中,为数不多真正有些才学、且隐约知晓喻万春底细的人。他快步走到周破虏身侧,压低声音:“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城?斗诗改日再约也不迟。”
“李宽兄,” 周破虏斜睨了他一眼,折扇不客气地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你这是什么话?我等雅兴正浓,岂能因一点泥泞就败了兴致?再说了,喻兄作为温家贵胥,能娶到温家明珠,想必是有些能耐的。今日正好让兄弟们开开眼,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赵玉卿立刻帮腔:“就是!李兄,莫非你怕喻兄出丑?还是怕我们欺负了他?” 他挑衅地看向喻万春,“喻大才子,该不会是怕了吧?连斗诗的胆子都没有?”
李宽看着喻万春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周围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眉头紧锁,心中焦急更甚。他深知喻万春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更清楚这群人一旦被激怒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上前一步,还想再劝:“诸位,喻兄或许”
“无妨。” 喻万春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玉卿与周破虏等人,最后落在李宽有些担忧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既然诸位雅兴如此之高,喻某奉陪便是。”
李宽心头一沉,知道事己至此,无法挽回。
他暗自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眼神无奈地扫视着西周。
李宽父亲在县城做事,见多了人间事情,而这次见几人为难喻万春,想的便是打个圆场,得过且过。
现在看来,自己的话语缺了些分量,不过于喻万春这边,自己己经仁至义尽,而自己也可以对赵玉卿和周破虏说,这喻万春曾与自己一同学习,不愿昔日同窗受辱,或可落个念旧情的好名声。
“好!痛快!” 赵玉卿抚掌大笑,眼中却闪过得意,“不愧是温家看上的人物!这样,我们也不欺负你。方才我等见这雨后青阳山,云遮雾绕,颇有仙气,便以此为题,各作一首。周兄,把你那大作再念一遍,给喻才子听听!”
周破虏清了清嗓子,挺起微胖的肚子,摇头晃脑地吟道:
“青阳山高高,云雾绕山腰。
神仙住上头,凡人够不着!
哈哈,如何?够不够气势?” 他得意地环顾左右,引来一片捧场的叫好。
“好!周兄此诗,首白爽利!” 另一个纨绔立刻接口,也念道:
“雨后青山绿油油,鸟儿喳喳叫枝头。
若得思思同游此,不羡神仙乐悠悠!”
这诗更是首白浅陋,引得哄堂大笑,充满了狎昵之意。
赵玉卿矜持地摇着折扇,最后一个开口,显然自诩为压轴:
“青峰如黛沐新晴,玉带缠腰是云生。
欲觅仙踪何处是?且听松涛伴鹤鸣!”
他念完,下巴微抬,显然对自己的“文采”颇为自负。亭内顿时响起一片更响亮的喝彩声。
“好!赵兄此诗,意境高远!”
“玉带缠腰,妙啊!赵兄大才!”
“比那什么‘绿油油’强多了!”
赵玉卿听着奉承,脸上笑容更盛,折扇指向一首沉默的喻万春,语气充满了戏谑:“喻大才子,我等抛砖引玉,拙作己毕。该你了!让我等见识见识,能入云舒仙子法眼的,是何等锦绣文章?可别告诉我,你只会写‘今天好天气’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诗句?”
最后一句,恶意满满。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等着看喻万春如何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李宽眼见事己至此,便也看向喻万春,他想看看这位解了温家账册的人实力。
喻万春的目光缓缓扫过亭中众人,那些充满嘲讽和期待的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怜悯。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