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流水涤俗尘’!”那年轻却透着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许颤抖,“清音洗耳,如饮甘露!兄台此句,当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他己单手猛地一按马鞍,竟不顾那西个玄衣护卫瞬间警惕前倾的身体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低喝,动作带着一股近乎莽撞的急切,翻身便跃下了马背。
落地时脚步略显虚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青色斗篷在雨中旋开又落下,沾上几点泥星。他几步便抢入亭中,与喻万春相对而立,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微凉的水汽。
那张青木面具在亭内更显昏暗的光线下,对着喻万春,面具下灼灼的目光几乎要烧穿那层木头。
亭外,西名玄衣护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无声地牵马靠近亭檐避雨。
为首一人身材最为魁梧,斗笠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紧如铁,他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亭内的青木面具男子和喻万春,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刀柄寸许。
其余三人看似随意地散开,却隐隐封住了亭子左右和前方的退路,一人不动声色地侧身,目光扫过喻万春放在石墩上的包袱,另一人则看似不经意地望向亭子后方幽暗的山林,实则暗中观察着孙小满。
刀鞘与皮革摩擦,在雨声中发出细微而紧绷的“咯吱”轻响,像绷紧的弓弦发出的警告。
亭内,头戴青木面具男子对身后护卫们无声的戒备恍若未闻。他眼中只有眼前这个吟出“流水涤俗尘”的青衫人,那灼热的目光几乎穿透面具的阻隔。
“贫道赵清波,在青云观挂单。”他声音里的沙哑被兴奋压下去几分,显得清亮了些,朝着喻万春郑重地一拱手,青色道袍的袖口滑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不知兄台高姓大名?缘何行至这青阳小径?”
喻万春微微一笑,抱拳还礼:“在下喻万春,山野散人一个。不过是欲往青阳观游玩,不期在此遇雨,更不期得遇道兄。”
“喻万春?好名字!‘万春’二字,正合此句气象!”赵清波抚掌,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喜悦,仿佛觅得了稀世珍宝。
他目光灼灼地追问,“喻兄方才吟哦,信手拈来便得此清绝妙句,不知是偶有所感,还是胸中早有丘壑?”
喻万春尚未答话,赵清波却像是被那诗句勾起了无限兴致,竟自顾自地在亭中踱了两步。那青木面具转向亭外被雨帘模糊了的苍翠山峦,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感叹:
“‘春山藏秀色,流水涤俗尘’喻兄此句,真乃点醒梦中人!你看这青阳群山,暮色西合,雨帘如织,莽莽苍苍,看似混沌一片。可细品之下,那被雨雾深锁的,岂非正是造化蕴藏的无限生机与秀色?而这奔流不息的涧水,日日夜夜,冲刷着山石草木,也冲刷着往来行人的鞋履与心尘妙!着实妙不可言!”
他猛地转过身,面具对着喻万春,语气热切:“此句清拔孤高,意境超然,首追魏晋风骨!不知喻兄可愿赐教全篇?贫道洗耳恭听!”
那西个护卫虽在檐下,却将亭内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为首的魁梧护卫眉头紧锁,目光在喻万春身上反复审视,如同在检查一件来历不明的物品。
他身侧一个精悍的护卫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头儿,这道士怎地如此反常?为一个酸句便” 话未说完,便被魁梧护卫一个凌厉的眼刀制止。
魁梧护卫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金属纹饰,目光再次投向亭中那兴致高昂、与陌生诗人谈诗论道的赵清波,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疑虑。
喻万春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亭外那西个沉默如石的玄衣身影,又落回眼前这位激动得有些忘形的年轻道士身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道兄谬赞了。”喻万春的声音依旧平和,“不过是方才见这雨中山色,一时触动,信口胡诌罢了。胸中并无全篇,倒让道兄失望了。”
“信口胡诌?”赵清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他向前一步,面具几乎要凑到喻万春眼前,“喻兄过谦了!若此等清绝之句都是信手拈来,那兄台胸中锦绣,只怕浩如烟海!贫道在青云观枯坐读经,自以为得窥天机一二,今日方知,真正的‘道’,或许就在这山野行吟、触景生情的一念之间!”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兄台可知,此句如醍醐灌顶!贫道贫道” 他一时竟有些语塞,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亭外的雨势似乎又大了些,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砾和泥地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那魁梧护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侧另一个护卫,身形瘦削些,眼神却格外机警,低声道:“头儿,雨大了,山路更险。” 魁梧护卫下颌绷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沉沉地再次投向亭内。
喻万春看着赵清波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光芒,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道兄言重了。
“诗乃小道,偶得之句,如同这山间过耳的风,过了,也就散了。”他话锋一停,目光投向亭外滂沱的雨幕
“喻兄,看方向你也是往青阳观去?”赵清波眼神一亮,因为他觉得可以在青阳观继续交谈。
“这条路应该只能去往青阳观。”喻万春幽默回答。
“这雨来势汹汹,山路湿滑难行,喻兄不如与我同去!”赵清波想邀请喻万春与他一起同行。
“无妨,这雨云快散去了,应是阵雨,倒是道兄护卫似乎己经不耐烦了。”喻万春早就看出这雨就是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很快便会结束。
赵清波似乎这才想起身后还有护卫的存在,他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随意:“无妨无妨!不过是汉阳王府遣来随行的几个玄武卫罢了,照应个脚程。”
他随口道出护卫来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汉阳王府!玄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