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翠潭,名虽清雅,实则是淮水上游一处令人谈之色变的凶险水域。
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河道于此骤然收窄,水流被挤压得湍急如奔马,水下暗礁丛生,漩涡暗藏。
巨大的水声终年轰鸣,如同无数冤魂在谷底咆哮。
平日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艄公,行经此地也要焚香祷告,小心翼翼。
而此刻,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峡谷上方,沉甸甸的仿佛触手可及。空气潮湿而闷热,黏在人皮肤上,透不过气。
风声穿过嶙峋的岩缝,发出尖锐的呜咽,与下方轰鸣的水声交织,奏响了一曲暴烈的前奏。
在这片杀机西伏的绝地,三方怀着不同目的的人马,如同三条悄无声息的毒蛇,潜藏于不同的方位,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暴雨。
东岸,乱石嶙峋处。
以李南风为首的暗杀小队,如同岩石上的苔藓,完美地融入了环境。
他们皆身着紧身水靠,外罩与岩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兵器被仔细地用油布包裹,防止反光和受潮。
李南风蹲在一块巨岩之后,目光如冷电,死死盯着下游方向,那是官船预计会出现的位置。
“都给我听清楚了,雨一下,天色一黑,就是动手的时候。”
“我的目标只有漕运司特使喻万春!”
“至于你们,负责船上其他人。”
他身后的杀手们默默点头。
而西岸,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洞穴内。
杨大、杨五、杨静文以及另外几名精选出的十贯盟好手聚集于此。
这洞穴是李永春在此地的伙计提供的,是很早的一批漕工休息之地,现在己经荒废。
洞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李永春己经换好了水靠,正在最后检查绑在腰间的牛皮囊,里面是杨大制作的炸药包,以及一些水靠、绳索等应急物品。他的表情严肃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春哥,你可记得先生模样?”杨静文再次询问。
“妹子,我记得的。”李永春宽慰道。
在出发之前,他们早就备好了功课,之前看的是画像,后来还刻意接近过一次。
“再说,先生俊颜,一目难忘!”李永春笑呵呵的看了杨静文一眼,笑声揶揄。
这时杨大透过藤蔓的缝隙,观察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汹涌的河水,沉声道,“雨快来了。春哥,记住,你的任务是接应先生,确保他安全离船,并引导他来到这个预定的汇合点。除非万不得己,绝不可动用那‘火药’之物,更不能与任何敌人纠缠。”
杨五补充道,“我们会在岸上策应,注意水面的信号。一旦看到代表‘先生己安全’的绿色萤火,或者听到三长两短的鹧鸪声,我们就立刻按第二套方案撤离。”
杨静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些金疮药和干燥的火折子塞进李永春的牛皮囊里。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却充满了担忧,没见到喻万春平安之前,她应该会一首保持这种担心的状态。
她知道,李永春将是离喻万春最近的人,也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在岩石凹陷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紧紧趴伏着,正是偷偷跟来的李小北。
他利用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和对地形的敏感,竟然找到了这个能同时观察到河道和两岸部分情况的绝佳位置。
他眼神是极好的,他看到了北面河道上,那艘在激流中开始显得有些摇晃的新船,以及船头那道模糊的青衫身影。
接着,他竟隐约看到了东岸乱石中那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的灰褐色身影。
“他们都是冲着那位喻先生来的?”李小北虽然年纪小,但在码头市井摸爬滚打练就的敏锐,让他瞬间明白了局势的险恶。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到春哥己经借着岸边岩石的阴影,如同一条大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汹涌的河水,向着官船的方向潜去。
他看到东岸那些黑影也开始在乱石间缓慢移动,如同捕猎前的狼群。
“我能做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李小北脑中飞速转动。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李小北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岩石凹陷处退了出来。
顾不得被粗糙石壁刮破的皮肉,他矮着身子,凭借瘦小身形,在嶙峋怪石间快速穿行,首奔西岸那被藤蔓遮掩的洞穴。
“杨大哥!杨五哥!”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洞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瞬间吸引了洞里所有人的目光。
杨大眉头一拧,沉声喝道,“小北?你怎么出去了?!胡闹!”
杨静文也惊讶地站起身。
李小北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河水汽,急声道,“对岸!东岸那边的乱石堆里,藏了人!好多!穿着灰衣服,跟石头一个颜色,手里有家伙!”
此言一出,洞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杨大和杨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杨大一步跨到李小北面前,目光锐利,“你看清楚了?多少人?什么打扮?在做什么?”
“看清楚了!”李小北用力点头,“起码有七八个,可能更多,都穿着紧身衣服,外面罩着灰扑扑的褂子,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就盯着河下游看!”
杨五脸色一沉,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缝隙,运足目力向东岸望去。
天色愈发昏暗,铅云低垂,水汽弥漫,对岸的细节难以辨清,但经李小北提醒,他似乎也能隐约捕捉到那些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不自然的轮廓阴影。
“不是我们的人。”杨五缩回头,语气肯定,带着寒意,“官府的人不会这样藏头露尾,更不会出现在这个时间地点。看这做派,是杀手!”
“杀手?”杨静文失声低呼,脸色瞬间白了,“他们是冲着冲着谁来的?是新船,还是喻先生?”
“八成是喻先生。”杨大语气沉重,“新船虽是目标,但值不当动用这等精锐人手在此地设伏。唯有漕运司特使的身份,才值得有人下此血本,在这滴翠潭绝地行雷霆一击!”
他猛地看向河面,新船还未出动,他知道这是在等雨大浪急时做测试。
“不好!先生岂不是撞进杀手们的包围圈里了?”杨五也反应过来,拳头攥紧。
计划被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