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南风兄弟,话别说这么满。你可还记得,西年前的那个冬天?”
李南风瞳孔微缩,沉默着,他怎么会不记得?
西年前,母亲病重,咳血不止,急需一味名贵的药材吊命。
他走镖归来,浑身是伤,积蓄耗尽,求借无门,几乎要被那无边的绝望吞噬。
是钱敏,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的窘境,派人送来了足够的银钱,买回了那救命的药。
母亲活了下來,而他李南风,从此身上就打下了一道无形的烙印。
“我记得。”李南风的声音干涩。
“记得就好。”钱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笔钱,可不是借,是我赏你的。你母亲的命,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从那时起,你这条命,你这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就该为我所用。”
“这些年来,我可曾让你做还债?”
“不过偶尔是让你做一些打探消息、护送些小物件的轻松活计,再就是顶多让你当个打手,给你的银钱虽不多,但也够你和你弟弟一口饭吃,算是仁至义尽。怎么,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着一笔勾销?”
李南风紧紧攥住了拳头,强压下心中起伏。
是,那是一次交易,一次他走投无路之下,用自由和未来换回母亲性命的不平等交易。
这些年来,钱敏确实没有让他去杀人放火,但是他的工作也有收钱、看场子,私下里干的脏事也是不少的。
钱敏更像是在“养”着他,像养着一把暂时不用的刀,只偶尔拿出来擦拭一下,确保其锋利。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清楚钱敏的盘算。
“所以,这次不一样,对么?”李南风迎上钱敏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冰冷的了然,“你要我去做的,是不能回头的买卖,是可能让我有去无回的勾当。用这件事,来抵西年前的那笔‘药钱’,还有这些年的‘饭钱’,够不够?”
他的话语冷酷,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撕碎。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茶炉上咕嘟咕嘟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钱敏看着李南风,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这己是他能逼出的底线。
眼前这个男人,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弓弦,再逼下去,要么崩断,要么反弹伤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有能力的死士,而不是一个心怀怨恨、可能临阵反噬的疯子。
半晌,钱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他轻轻抚掌:
“好!痛快!既然南风兄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纠缠,倒显得小气了。就依你所言,一命还一命,此事之后,无论成败,你我之间,旧账勾销,两不相欠!”
他答应得干脆,反而让李南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目标是谁?”李南风再次问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钱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郑重:
“南风兄弟出手怎能是小人物?”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南风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不过现在却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李南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猜到钱敏所图非小,却没想到竟如此小心。
钱敏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送,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呵。”李南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不知是在嘲笑钱敏,还是在嘲笑注定走向黑暗的自己。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从他踏进这个雅间开始,路,就只有这一条了。
钱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推到李南风面前。
“三日后,子时,城南废弃的永济仓。凭此令牌进去,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钱敏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透着冰冷的寒意,“南风兄弟,前途险恶,好自为之。别忘了,你今日的抉择,是为了什么。”
李南风伸手,拿起那枚冰冷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他没有再看钱敏一眼,转身,掀开竹帘,大步离开了这间雅室。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钱敏端起己经微凉的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枚用了多年的棋子,在最后时刻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为他,或者为他背后的人,换来在萧皇后那边的一点筹码和香火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李南风的死活?那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南风走在阴沉的街道上,手中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喧闹的市集,走过寂静的河岸。
李南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耳边己经充斥了汴河码头特有的喧嚣。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陈味,以及苦力们汗水的咸涩。
号子声、船工的吆喝、监工的斥骂、杠棒摩擦肩头的吱呀声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庞大而粗糙的,属于底层挣扎求生的浮世绘。
他站在嘈杂的人流边缘,看着那些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皮肤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油亮汗水的脚夫、搬运工,他们像蚂蚁一样,背负着远超自身体重的麻袋、木箱,在摇摇晃晃的跳板和湿滑的河岸间艰难往返。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种为了一口吃食而拼尽全力的麻木与坚韧。
这景象,与他走镖时见过的其他码头并无不同,却又因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决绝,而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未来,或许比这些苦力更加黯淡无光。
“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撞入李南风耳中。
他循声望去,只见李小北正从一艘刚靠岸的货船旁小跑过来。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褂,脸上沾着些煤灰,但精神头十足,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怎么到码头来了?”李小北跑到近前,气息有些急促,脸上是纯粹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