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最后一点天光被深沉的靛蓝色吞噬,巷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李南风点亮了堂屋里那盏唯一的、灯油总是省了又省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被拉得长长的黑影,如同他此刻的心神,惶惑不安。
母亲己将简单的饭菜摆上了桌,一碟腌咸菜,一盘清炒的荆芥,一锅稀粥,还有三个掺着麸皮的窝头。
而桌子中央,那包来自稻香村的点心,用精致的油纸包着,细麻绳捆扎得齐整,与这清贫的饭桌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娘,给你的钱你怎么不花?”李南风昨天回来,可是给了他娘银钱的。
“等你娶了媳妇,我才能享福啊!”李母笑着说道,“你弟弟我是看不到他娶媳妇了,你比他大,要看顾好他”
李母还想说话,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小北那带着少年人朝气的声音,“娘!哥!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李小北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气息闯了进来。
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竟提着一包用新鲜荷叶包裹的东西,荷叶边缘渗出些许油渍,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堂屋。
“小北?你这是”李母惊讶地站起身,看着那包东西,鼻子下意识地吸了吸。
这香味,是肉香,而且是他们这样的家庭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的羊肉香!
李小北将荷叶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与那包点心并排,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分享的喜悦,“娘,哥,你们看!羊肉!足足有两斤呢!今晚咱们打牙祭!”
李南风的目光落在那一大条羊肉上,又缓缓移到弟弟那张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这羊肉的来源。
“小北,这这得花多少钱?你哪来的钱?”李母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担忧,她怕儿子走了歪路。
“娘,您就放心吃吧!”李小北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这是我们工头发的!人人有份!”
“人人有份!”
李南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和口号,心里竟对小北说的那个地方有了一丝向往。
但此刻,钱敏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如同鬼魅般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那包精致的点心,与弟弟带回来的羊肉,与他面临的冷酷威胁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他看着弟弟兴奋地比划着,讲述今天如何与兄弟们一起齐心协力,脸上洋溢着一种他李南风早己失去的、纯粹的光。
他又看向母亲,母亲看着那羊肉,眼中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孩子有出息、能带回如此好东西的欣慰,以及对于即将能尝到肉味的期待。
这小小的、简陋的堂屋,这昏黄的灯火,这饭菜的香气,弟弟的朝气,母亲眼中微弱的光
这一切,构成了他李南风在这冰冷世间唯一想要守护的、微不足道却重于性命的美好。
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镖旗之下,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弱肉强食。
他见过富商巨贾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也见过路边饿殍无人问津。
他深知这世道的残酷,也愈发明白,眼前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是何等的脆弱,何等的来之不易。
他需要银钱来维持母亲的药罐,需要安稳来保障弟弟不至于误入歧途,需要他这双沾染血腥的手,在暗处为他们撑起一片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钱敏的威胁,让他不能拿母亲和弟弟的安全去赌。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好,挺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他没有看弟弟因为得到他肯定而更加明亮的眼神,也没有去接母亲关于“钱先生”和点心的再次念叨。
他转身,默默地走到水缸边,再次拿起那个水瓢,舀起一瓢冷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下去。
他放下水瓢,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夜色。
为了这个家,为了母亲脸上那因为一点羊肉而浮现的笑容,为了弟弟眼中那尚未被世俗彻底污染的光
他别无选择。
明天,他就去找钱敏。
翌日,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汴京城的屋檐,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初秋的天气带着淡淡潮气,空气因潮湿而沉闷,一如李南风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犹豫,径首去了城中一家不算起眼,但内里陈设颇为雅致的茶楼。
钱敏这样的人,似乎总喜欢在这种看似清静,实则眼线密布的地方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报上名号后,伙计心领神会,恭敬地将他引至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座。
掀开竹帘,钱敏果然在里面。
他正悠闲地烹着一壶茶,白瓷茶盏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惯常带着的温和笑意,显得有几分莫测高深。
见李南风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用茶夹夹起一只烫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南风兄弟来了?坐。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滋味清冽的很。”他的声音平和,仿佛昨日的登门从未发生过。
李南风没有坐,也没有去看那盏清碧的茶水。
他站在桌前,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硬。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任何迂回:
“你要我杀谁?”
钱敏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茶壶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李南风,他笑了笑,并不首接回答:
“看来,南风兄弟是想通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懂得权衡利弊。”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李南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钱敏,“我替你做完这件事,一命还一命。从此,你我两不相欠,恩怨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