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快请坐,”李母有些手足无措,她用袖子擦了擦屋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当的凳子,生怕上面的灰尘玷污了客人的衣衫,“我去给您倒碗水。家里没什么好茶叶,只有清水,您千万别见怪。”
“老人家您太客气了,万万不必麻烦。”钱敏笑着摆手,动作优雅地将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那块唯一没有裂缝的地方,“路过稻香村,顺手买了点他们新出的桂花糕,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给您甜甜嘴儿,还望您别嫌弃。”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样自然真诚,仿佛这真的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一点孝心,不容推拒。
他撩起长衫下摆,姿态放松地在那张擦干净的凳子上坐下,仿佛真是来走亲访友,而非身处这贫寒之境。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了”李母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皱纹因窘迫而显得更深了,就这种糕点,平时她哪里会舍得买,这份礼物,于她而言,是罕有的贵重和体面。
“应该的,应该的。南风兄弟与我交情匪浅,您是他的母亲,便如同我的长辈一般。”钱敏笑容和煦,如同窗外温暖的阳光。
他端起李母随后递过来的粗陶碗,里面是清澈的白水,他却没有丝毫嫌弃,姿态从容地喝了一口。
放下碗,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温和道,“南风兄弟真是能干,这一趟出去几个月,想必收获不小吧?他一向有本事,朋友也多,路子广,不像我们,只能窝在这汴京城里,做些不起眼的小本生意,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南风的赞赏和对自己的自谦,听起来完全是朋友间的客套和夸赞,其实是在试探,李南风有没有将他的事说与家中人听。
李母哪听得出这话里隐藏的机锋和试探。她只当是寻常的闲聊和对儿子的夸耀,心中甚至因儿子被如此看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骄傲。
她一边看着钱敏喝水,一边顺着话头念叨,语气里带着对儿子不着痕迹的夸赞和慈母的嗔怪:
“他呀,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什么事儿,是好是歹,从来不爱跟我这老婆子细说。回来这几天,也没听他提在外头挣了多少,吃了多少苦,就知道闷着头把银钱都交给我,让我仔细收好,别亏待了自己和小北。”
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着。”
钱敏静静地听着,眼神在李母那毫无心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知道,从这个淳朴的老妇人口中,己经得到了他想要确认的信息,李南风什么都没说,这就足够了。
他见目的己经达到,便不再多留。他从容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老人家说的是。做儿子的都这样,报喜不报忧,南风兄弟这是稳重,更是孝顺您,怕您担心。”
他巧妙地接过李母的话,随即拱手道,“既然南风兄弟不在,那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得空,我下次再来看他。”
李母忙不迭地起身相送,嘴里还不住地道谢,心里觉得这钱先生真是个和气又周到的好人,“哎,好,好,钱先生您慢走,真是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等南风回来,我一定告诉他您来过”
她将钱敏送到门口,看着那靛蓝色的修长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巷口,这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看着桌上那包精致的、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油纸表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局促,也有一丝因这意外之喜而产生的微小快乐。
她完全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甚至带着善意的拜访,那轻飘飘的、温和有礼的几句话,将在李南风心中,激起何等的气愤。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朦胧。
李南风回到了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和饭菜气息的空气包裹了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娘,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低沉。
“哎,回来啦。”李母正在灶间忙碌,闻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饿了吧?饭快好了。哦,对了,下午有个姓钱的先生来找过你。”
李南风正拿起水瓢,准备从水缸里舀水喝,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水瓢边缘磕在缸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姓钱?”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水瓢的手指却在用力。
“对啊,叫钱钱敏,说是你的朋友。”李母并未察觉儿子的异常,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一边继续说着,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对那位“钱先生”的好感,“人可客气了,说话温声细语的,还给你带了包点心呢,说是稻香村的桂花糕,看着就金贵。我说你不在,他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说是改日再来看你。”
李母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李南风的心上。
钱敏!
他来了!他竟然到他家!还见到了母亲!
李南风缓缓将水瓢放进水缸,舀起半瓢冷水,却没有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却瞬间锐利。
朋友?约好?拜访?
狗屁!
这根本不是拜访,这是最清晰不过的警告,是最恶毒的威胁!
钱敏在用他的方式,传递威胁的信息。
他在告诉李南风: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我知道你最在乎、最想保护的是什么。
这其实就是对李南风不合作态度的最后通牒。
李南风可以想象,钱敏坐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脸上挂着那该死的的笑容,听着母亲毫无防备的唠叨,心里该是何等的得意。
他就像一只猫,在吃掉老鼠之前,优雅而残忍地玩弄着猎物。
下一次
下一次,会是什么?
不再是客气的拜访和隐晦的提醒。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家里熟悉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为了母亲,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他似乎己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堂屋里,母亲还在絮叨着晚饭好了,小北怎么还不回来。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苍老却带着满足的脸上,构成一幅与此刻李南风内心风暴截然相反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