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皇城,除了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远处更漏悠长的回响,便只剩下风吹过宫殿檐角发出的轻微呜咽。
凤仪宫后殿一间极为隐秘的暖阁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宫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人影。
萧皇后卸去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繁复妆饰与凤冠,只着一件深紫色常服,乌发松松挽起,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她眼神低垂,正低头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玉佩,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这般平静,越是山雨欲来。
在她面前,躬身站着一个穿着内侍服饰,但气质明显与寻常宦官不同的中年人。
他此刻眉眼低顺,站立一旁,正是萧皇后安插在赵明成身边的人,钱敏。
“皇后娘娘,”钱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景阳宫那边有异动。”
萧皇后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钱敏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大殿下似乎对喻万春恨意极深,他他己安排小的着手布置,欲在喻万春淮水之行中,取其性命。”
“啪!”
一声轻响,萧皇后手中的玉佩被她重重按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她抬起头,凤目之中寒光乍现,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糊涂!”萧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本宫是如何告诫他的?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他竟敢阳奉阴违,擅自行动!如此沉不住气,如何成得了大事!”
她是真的动了怒,并非因为赵明成要杀喻万春。
事实上,喻万春在她心中早己是必除之人,她怒的是儿子的不听话,怒的是他这般急躁冒进,全然不顾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后果!
万一留下蛛丝马迹,被陛下察觉,那将是致命的打击!
钱敏将身子躬得更低,不敢接话。他知道,此刻的皇后娘娘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倾听和执行。
萧皇后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站起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回踱了几步,裙摆曳地,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焦躁与危险。
良久,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钱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了几分凛冽的杀意,“钱敏你打算怎么做?”
钱敏连忙回道,“回皇后娘娘,一方面,我打算设法在喻万春所乘的新船上做手脚,目标可能是船体关键结构,制造航行中解体的假象;另一方面,收买或利用淮水上游一股名为‘浪里蛟’的水匪势力,在其必经险隘处设伏,伪装劫掠,趁乱下手。
萧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
钱敏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并非没有可行性。淮水天险,本就是最好的掩护。而且,将事情推到水匪头上,是最常见的撇清关系的方式。
“蠢货!”她却又骂了一句,“在船上做手脚?喻万春身边岂会没有懂行的工匠?禁军护卫亦会检查船只!此计太过想当然!至于水匪?一群乌合之众,见利忘义,焉知他们不会反水,或者办事不力,留下活口?”
她转过身,目光刮过钱敏的脸,“小聪明有余,大局不足。成儿用你,是取其隐秘,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交由你独断,更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扯到景阳宫的痕迹!”
钱敏心中一震,己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这是要对将计划推倒重来,确保万无一失,且绝对干净。
“娘娘的意思是”钱敏试探着问道。
“这是一个机会。”沉默片刻,她终于说道,语气森然,“喻万春必须死。既然成儿按捺不住,给了我们一个动手的由头,那便顺势而为吧。”
这便是默许了,而且是更高级别的、由她亲自掌控的默许。
钱敏立刻躬身,“奴才明白!请娘娘示下。”
“钱敏,你亲自去办这件事。”萧皇后声音低沉。
“奴才遵命。”钱敏精神一振。
萧皇后坐回软榻,开始详细部署,她的思维缜密:
“第一,你想在船上做手脚,想法不错,但方式太糙。”她冷冷道。
“第二,水匪之事。‘浪里蛟’不堪大用,但可以利用。”萧皇后继续道,“你去接触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在明处行动,吸引喻万春身边护卫的注意力。你则安插死士,混入其中,或者另寻时机。”
她目光幽冷,“告诉死士,行动时间,就选在喻万春的船只通过淮水最险要的地方,他不是要测试船吗?定会遇到风雨,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再加上大风暴雨,本就是事故多发的时候。”
钱敏显然己成竹在胸,“禀皇后娘娘,小的在峡谷上游合适位置,预设水下绊索,只要能短暂阻碍或改变船只航向,使其更容易撞上暗礁或卷入漩涡即可,此其一。”
"安排数名精通水性的死士,潜伏于预定水域。待船只因风浪影响出现不稳,或者被水匪骚扰吸引注意力时,伺机潜入船底,对准我们己经用‘渐进胶’处理过的区域,进行二次破坏,加速船只解体!此其二!”
这计划,环环相扣,狠辣周密,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性,务必致喻万春于死地,且将所有风险降至最低。
“至于那股水匪,”萧皇后最后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事成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让那些死士和那些水匪,一起在淮水里消失吧。”
这是要杀人灭口,将所有可能指向景阳宫和萧氏的线索,彻底斩断!
钱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躬身道,“奴才明白了!娘娘算无遗策,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那喻万春有去无回,且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去吧。”萧皇后挥了挥手,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冷酷的杀局,与她毫无关系。
“记住,手脚干净点。本宫要的,只有天灾,无人祸。”
“是!”
钱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暖阁,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暖阁内,萧皇后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喻万春,要怪,就怪你挡了成儿的道,也碍了本宫的眼。
这淮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至于成儿经过此事,希望你能真正长大,明白这权力的游戏,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和任性妄为。
她闭上眼,兀自复盘,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选项。
风雨欲来,杀机己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喻万春前往淮水的路上,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