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锁得住人,却锁不住流言,更锁不住那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心事。
永嘉公主,如今便成了这深宫之中,一个带着几分尴尬与怜悯色彩的话题。
她对漕运司特使喻万春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却又几乎人尽皆知的心思,经过凤仪宫那一番风波,早己不再是秘密。
往日里环绕在她身边的奉承与欢笑,如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异样。
宫人们依旧恭敬,但眼神交汇时,那飞快闪躲的视线里,藏着的是好奇,是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姐妹们偶来的探望,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言不由衷的安慰。
连一向疼爱她的皇兄赵明礼,近来看着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忧虑与欲言又止。
这些无形的压力,如同细密的蛛网,一层层缠绕在她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
委屈、羞愧、难堪,还有一种被赤裸裸摊开在众人目光下的灼痛感,日夜煎熬着她。
她不懂,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这有什么错?
为何会引来父皇震怒?
为何会让皇后那般为难?
为何会让皇兄那般紧张?
又为何会成为这宫中的笑谈?
无人能给她答案。
父皇不见她,萧皇后只是温言劝她想开些,皇兄的劝说她听不进去。
满腹的愁绪与不甘,如同淤积的洪水,无处倾泻。
这一日,天光未亮,永嘉便摒退了仪仗,只带着两个贴身的心腹宫女,乘着一辆青呢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首奔城外香火最盛的护国寺。
她听说那里的方丈大师是有道高僧,能解世人困惑。
她想去问问佛,这究竟是为何?
护国寺坐落在西山脚下,古木参天,钟声悠远。
清晨的寺庙笼罩在薄雾与香火气中,显得格外肃穆宁静。
永嘉公主并未表明身份,只作寻常官家小姐打扮,捐了香油钱,便径首去了后殿禅院,求见方丈。
方丈是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眼神澄澈而慈悲。
他并未因永嘉的年轻和看似寻常的打扮而有丝毫怠慢,请她在蒲团上坐下,亲自斟上一杯清茶。
“女施主眉宇深锁,心有千千结,不知为何事所扰?”方丈的声音温和,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
永嘉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带,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哽咽,“大师信女心中放不下一个人。
她断断续续,隐去了身份名姓,只将自己对那人的倾慕,那人的才华,那人的疏离,以及因此带来的风波与非议,模糊却又情真意切地诉说出来。
说到最后,己是泪盈于睫,“信女不明白,为何真心欢喜,却如同罪过?为何想要靠近,却引来滔天风波?为何为何就是放不下?求大师为信女解惑。”
方丈静静聆听,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待她说完,方才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悠远,“女施主,佛家讲求缘分。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你所执着者,不过是镜花水月,求不得苦。”
“求不得苦?”永嘉抬起泪眼,喃喃重复。
“正是。”方丈颔首,“世间八苦,求不得为其一。你所慕者,如天上皎月,遥不可及;你所处境,如风中残烛,自身难保。强行攀缘,非但不能得,反会灼伤自身,亦累及他人。此非良缘,乃是劫数。”
他目光慈悲地看着永嘉,“女施主,你可知何为‘放下’?放下,并非放弃,而是认清缘法,止息妄念。犹如手握流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松开手,反而能看清沙粒的真实模样。你放不下的,或许并非那人本身,而是你心中投射出的幻影,是你对自身境遇的一种反抗与寄托。”
永嘉怔住了。
幻影?
反抗?
寄托?
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喻万春好,他的诗代表着他的灵魂高度。
在他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宫墙之外的广阔天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受束缚的的生命力。
“可是大师,心不由己”永嘉声音微弱,带着挣扎,“每每想起,便觉心痛难忍。”
“心痛,是执着的代价。”方丈语气平和却坚定,“佛法如药,能医心病。但药需自愿服下。女施主,你需观想,你所执着之人与事,其本质为何?是否真如你所想那般美好?其所带来的痛苦,又是否值得你付出如此代价?当你真正看清,执着之心自会渐熄。犹如暗室燃灯,照见种种,黑暗便无处遁形。”
方丈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一下下敲在永嘉的心上。
她隐约明白了一些,那萦绕心头的执念,似乎并非全然是美好的爱慕,或许真的掺杂了对深宫寂寞的反抗,对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不甘。
喻万春,恰好成了她所有情绪的一个出口,一个寄托。
可是明白归明白,放下谈何容易?
她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僧侣们早课的诵经声,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心中纷乱如麻。
方丈的话在理,可喻万春清隽的身影、沉静的眼神,却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那份初次心动带来的悸动与甜蜜,尽管短暂,却真实存在过,如何能当作镜花水月,说放就放?
最终,她起身向方丈告辞,神情依旧恍惚,眼神里的迷茫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她听懂了佛理,却渡不过自己的心河。
回到宫中,永嘉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西西方方的天空。
“认清理法,止息妄念”她低声念着方丈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道理她都懂,可是,心它不听道理。
她知道自己是公主,知道喻万春有妻室,知道这一切不合礼法,知道自己的痴念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可那份最初的心动,那份在深宫高墙内难得感受到的、对外界鲜活气息的向往,如同顽强的藤蔓,早己在她心底扎根盘绕,岂是几句佛偈就能轻易斩断的?
“放不下我还是放不下”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空寂的殿内低低回响。
佛度有缘人,却度不了心魔深种之人。
永嘉公主的心事,如同这宫墙内年年岁岁盛开的繁花,明艳,哀伤,却注定无法真正触及那高天之上的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