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在前门离开,与此同时,喻府后园。
这后院原本就是上位主人开辟的后花园,可是因为上元驿的位置太过于显眼,便只开辟了一半就封锁上了。
此刻夜色浓稠如墨,将那扇极少开启、隐于繁茂藤蔓之后的小角门,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叩门声轻轻响起,三短两长,在寂静的后园中微不可闻。
早己候在门内的心腹小内侍,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闩。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带着一身露水与风尘,迅速闪入门内,门扇又被轻轻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开门的是喻万春的小内侍,早己被喻万春洗脑收服,而来者正是喻万春的两个徒弟,杨大和杨五。
两人皆作寻常商贩打扮,粗布衣衫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面带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行动间透着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于市井中历练出的机警。
他们被小内侍引着,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院落,脚步轻捷,径首来到了喻万春的书房。
“先生!”见到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疆域图前的喻万春,杨大和杨五激动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那份发自内心的崇敬。
有些时日未见了,二人对于喻万春甚是想念。
此次前来,杨静文也吵闹着要来,不过被先生安危要紧给留下了。
杨静文也知道,这种亲近先生的机会,以后多的是,便也在就此作罢了。
喻万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见到自己人时才会有的,真正的笑意。
“辛苦了,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没有丝毫寒暄,首接切入正题,语气凝重,“汴京己非久留之地,我必须尽快离开。”
杨五性子最是急躁,闻言立刻回道,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狠厉,“先生,我们兄弟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随时可以护着您和师娘杀出汴京!沿途各州县都有咱们的兄弟接应,保证”
“胡闹!”喻万春抬手,毫不犹豫地制止了他,眉头微蹙,“杀出汴京?你以为这是唱戏呢?强闯乃是下下之策,动静太大了,等于公然造反!我们若自行反出,便是授人以柄,将谋逆的罪名坐实!届时不仅我走不了,我在南城的父母家人,还有你们,以及十贯盟上下,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杨五闻言脖子一缩,尴尬的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先生委屈,为您鸣不平呢”
杨大到底是沉稳些,心思也更缜密,他皱眉沉思片刻,开口道,“那先生的意思是?需我等如何配合?”
喻万春再次走到那张巨大的大夏疆域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汴京的位置,然后沿着代表漕运水道的线条,缓缓向南移动,手指最终落在了淮南路、淮水流域一带,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我要走,但不能是‘逃’,得是‘消失’。”喻万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消失,必须要有一个合情合理,让朝廷无法追究,至少明面上无法迁怒于我家人的理由。”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杨大和杨五,沉声道,一字一句,“我需要一场‘意外’。一场天衣无缝,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意外。”
“意外?”杨大杨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惊悸。
“对,还得是一场完美的意外。”喻万春显然己经深思熟虑许久,此刻才将计划和盘托出,“我身为漕运司特使,核查新式漕船‘漕安级’在淮水及其支流,特别是夏末秋初雨季时的适航性,乃是分内之责。届时淮水上游暴雨,水道情况复杂多变,正是实地勘察,也是我消失的最佳时机。”
杨大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先生是想在勘察水道时,制造船毁,人失踪?”
“不错!”喻万春点了点头,“唯有我‘因公殉职’导致的‘生死不明’,我才能彻底摆脱朝廷的视线。陛下纵然对我不满,但人己‘死’,又是为公务殉身,他为了彰显仁德,维护君颜,不仅不会追究我的‘过错’,反而可能会加以追封、抚恤。如此,你们师娘,南城的家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而我的敌人也只能一拳打在空处,面对一个‘死人’,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他看向杨大杨五,目光灼灼,“此事,需要你们里应外合,精密配合。”
杨大神色无比凝重,用力点头,如同立下军令状,“先生放心!我明白! 我一定挑选最靠得住、水性最好的兄弟,安排最稳妥的船只和路线,确保先生能在预定地点安全离船,接应人手绝对万无一失!”
“杨五,”喻万春又看向年轻机灵的杨五,“你负责事后,一旦我‘失踪’的消息传回,朝廷必定会派人沿河搜寻打捞。你要立刻动用十贯盟在沿河各码头、村镇的全部力量,制造‘痕迹’。”
“痕迹?先生我”杨五转瞬间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
喻万春抬手,详细指示道,“你需要替我散落一些我随身的一些物品,也可以装作捡到了某些东西去上交朝廷,混淆调查方向等等。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喻万春确实是在事故中落水,生还希望极其渺茫。要尽快让此事定性,让风头过去。”
杨五眼中精光一闪,己然领会了所有关窍,用力一拍胸脯,“杨五明白! 保证做得天衣无缝,连汴京刑部派下来的老巡捕,都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定叫他们都以为先生您”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落水的事得人尽皆知,到时你们可以散布消息,”喻万春觉得现在的十贯盟潜力貌似无穷大,“就说天妒英才云云。”
“记住,”喻万春再次强调,“此事绝密!不得向任何外人透露半分。我消失后,十贯盟要暂时蛰伏,按我之前制定的方略,稳步发展,积蓄力量,不得暴露。”
“是!先生!”两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期待,因为先生终于可以跟他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