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异动引起了裘千尺的注意。
但见其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目光投向潭水近处。
隐约间,可见水下无数暗影攒动,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游而去。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这潭中毒龙向来安分,多年不曾有过大动静,何以突然躁动了起来?
莫非是地下活水带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寒潭底部实则四通八达,裘千尺便知其中有一路连通丹房,那公孙止时常用这些寒潭毒龙炼药。
思索间,裘千尺艰难地蠕动残躯,倚靠着枣树主干,竭力坐直了些,伸长脖子朝寒雾缭绕的潭水深处张望。
但听得哗哗水声持续不断,白茫茫的寒气依旧缭绕翻滚。
突然,水声刹那一静。
“砰”的一声闷响!
一道巨大黑影撕裂寒气,裹挟着劲风,几乎是擦着裘千尺耳畔呼啸而过。
劲风扑面,吹得她满头枯发倒卷如梳。
裘千尺猛地扭过头,循着黑影消失方向追视而去——
“嘭!”
又是一声巨响。
只见一条丈余长的墨鳞巨鳄,重重撞在远处崖壁之上,立时血肉横飞!
那庞大身躯如同破布口袋,沿着石壁缓缓滑落,留下刺目猩红血痕。
这有人来了!
还是个高手。
裘千尺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瞬间攫住了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撞击声如同炸雷般接连响起!
更多的巨大黑影从浓雾深处激射而出,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一条条凶猛鳄鱼接二连三地砸在崖壁、石滩上,骨断筋折,瞬间毙命。
“嘭!”又一条鳄鱼飞来,不偏不倚,重重砸落在裘千尺身前尺许之地,翻着白花花的肚皮。
不过短短数息,便听得方才还肆虐的“哗哗”声陡然一变,变成了更为急促、慌乱。
无数暗影疯狂地向着寒潭边缘游去,很快便消失在幽暗水域中。
整个寒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水面上蒸腾的寒气仍在无声翻滚、弥散。
裘千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身前那近在咫尺的鳄鱼尸体。
强烈饥饿感压倒了恐惧与疑虑。
顿时顾不得其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疯狂地扭动残躯,奋力朝那鳄尸蠕爬过去。
嘴巴大张,露出一口残缺却依旧尖利的牙齿,狠狠咬在鳄鱼柔软的腹肉上。
霎时间,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沾满了裘千尺污秽不堪的脸颊和下颚。
她吃了数年枣子,还一直省着吃,早就已经忘了肉食是什么滋味。
这久违的血腥味和肉味,刺激着她麻木的感官。
只觉得这是世间无上美味,远胜过她记忆中所有佳肴。
当然,裘千尺也不是警惕全无。
啃食间,她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渐渐稀薄的寒潭雾气。
雾气深处,一道魁伟黑色轮廓隐隐绰绰,静静伫立于水面之上,纹丝不动,不知在等待什么。
忽然,那身影周围的寒烟猛地旋转起来,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带动整个寒潭烟雾形成一个巨大气旋。
紧接着,“轰”的一声,气旋骤然炸散开来。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吹得裘千尺枯发狂舞,身后枣树枝叶剧烈摇晃,几颗熟透的红枣“啪嗒啪嗒”掉落在地。
寒潭复归死寂,水面蒸腾的冷雾被上方崖隙漏下的微弱天光穿透,形成数道朦胧光柱。
在这幽暗谷底,光柱如同连接天地的通道,尘埃在其中无声浮沉。
那黑袍身影便静静地伫立于这片朦胧光雾之中,身形高大而孤绝,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神秘与冰冷。
裘千尺趴在鳄鱼尸身上,动作僵住,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清晰地映出那踏水而立的身影。
渐渐地,一层水雾蒙上她浑浊双眼,心中升起难以遏制的希冀。
浮波不沉踏水而立这这是轻功水上漂
“二二哥?”裘千尺喉咙里哽咽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立于水面的裘图,缓缓松开手中已然毙命的鳄鱼。
“扑通”一声,鳄尸沉入幽深潭底。
但听得低沉平缓的腹语声在空旷谷底响起,带着一丝品评意味道:
“这毒龙倒是有些意思,遇热即死,难怪一直蛰伏寒潭深处。”
“似乎也不甚爱吃人,只是好奇心重,领地欲强了些。”
裘千尺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口中含着的血肉也顾不得咀嚼,浑身颤抖着,含糊道:
“是…是你吗二哥你…你终于来救小妹了”
“你受苦了——”裘图缓缓转过身,面朝裘千尺方向,黑缎覆目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弧度,“姑婆。”
姑姑婆?
裘千尺愣住了。
眼前之人身形魁伟,声音年轻,且称她为姑婆?
裘千尺死死凝望着那覆眼黑缎,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惶恐。
喜的是娘家人终于来了,且武功深不可测!
惶的是对方年轻得过分,竟还是个瞎子!<
但见裘图迈动脚步,踏水而行,一步步向岸边走来,每一步落下,水面只留下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温润腹语回荡在死寂谷底,“姑婆似乎有些狼狈啊。”
裘千尺猛地咽下口中血肉,声音嘶哑急切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但见裘图一字一步,落水生纹,腹语铿锵有力,又如幽谷击石。
“裘——笑——痴。”
三字落定,裘图已踏上泥泞岸边。
那高大身影停在枣树下,阴影将匍匐在鳄鱼尸身上的裘千尺完全笼罩。
但见裘千尺趴在鳄尸上,竭力昂起头,却怎么也望不到裘图面容,只能看到对方垂落的黑袍下摆。
巨大的反差让她有些不敢置信道:“裘笑痴?”
“笑字辈大哥大哥的子嗣竟能出你这般人物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声音颤抖,带着乞求,“快快蹲下来让姑婆好生看看你”
裘图仿佛没听见她的恳求,只是抬手从身旁的枣树上摘下一颗果子,随意放入口中。
枣肉入腹,裘图神色微动。
枣子本就补气益血,这极寒之地生长的异种,效力更是惊人。
若辅以合适药材,当是一味增进内力的良药。
至于裘千尺的请求?
太过邋遢,他裘某人,也是爱干净的。
裘千尺见裘图既未蹲下,也无搀扶之意,心中那份狂喜不由得凉了半截。
但裘图作为她绝境之中的唯一希望。
人之本性作用下,裘千尺心中自行为其行为找补——或许这孩子目不能视,仅能判断我的方位,又或有什么不便。
想罢,裘千尺当下咬紧牙关,用肩膀抵着枣树虬结的树干,残躯像蛆虫般艰难地蠕动、拱起,终于靠着树干勉强坐直了身子。
这下,裘千尺才真正看清了眼前之人——黑袍覆体,气度沉凝,年轻的面容在谷底幽光映照下,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颗接一颗地摘着枣子。
仿佛她这个形容枯槁、身陷绝境的姑婆,远不及树上那几颗果子来得重要。
事实也是如此。
他裘某人前来相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裘千尺,一是有着亲缘名头,算半个自己人。
二是可借裘千尺之名,将这绝情谷——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