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长老禀告完毕,垂头静候指示。
大殿内光线昏沉,落针可闻,唯有裘图魁伟身形端坐主位,一手按膝,一手抚颌,陷入沉思。
杀李莫愁易如反掌,然则此獠凶名赫赫,江湖尽知,若就此无声无息了结,未免太过可惜。
若能当众擒杀,示之以众,于铁掌帮声威大有裨益,方方面面皆可受益。
自己如今也算得上侠名远播,那些良善君子之辈自然会亲近自己,赞颂自己。
但小人不一样,他们会恶意揣度,嫉恨诽谤,这一点是难以避免。
可同样的,小人畏威。
嗯不如生擒活捉,交由彭长老择定吉日良辰,广邀江南武林同道,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李莫愁这十年来灭门无数,正好借此机会,狠狠踩上一脚。
声威之于帮派势力,至关重要,如水载舟。
既可震慑宵小,令其不敢轻易来犯。
亦能使生意伙伴愈发信任,甚或为攀附铁掌帮名头,甘愿舍弃些许利益。
一旦建立联系,铁掌帮声望自会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大。
届时,那些生意伙伴一谈起,必言:“铁掌帮知道么?与我家交往甚密。”
“这你都未听过?便是那诛杀赤练魔头、替天行道的铁掌帮。”
如此,无形之势,亦将汇聚成洪流。
眼下麻烦在于,欧阳锋那老毒物不知潜伏在何处窥伺,蹲守自己。
黄药师今晨也已动身,似尾随柯镇恶一行人去了陆家庄。
据报,郭靖、黄蓉夫妇今日亦当抵达。
瑛姑并衡山五神剑一行,虽暂无音讯,算算脚程,料想也就在这几日了。
那黄药师连日窥探自个儿底细,裘图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
难道是自个儿借铲除污衣窝点之事,强收这些无辜势力的事被发现了?
倒是极有可能,毕竟这些无辜势力的产业自己收了。
又为图其产业运转如常,经验熟稔,并未尽数灭口,只择几门顽抗者杀鸡儆猴
嗯纵使黄药师将此捅出,他裘某人自有应对说辞。
或可推说是污衣派余孽攀诬构陷,或言乃彭长老擅作主张,更可咬定那些势力本就与污衣派蛇鼠一窝,勾结为奸。
黄药师即便心有疑虑,也拿不出铁证来替他们洗刷。
只是此人洞察秋毫,心思玲珑,恐已对自个儿暗生戒备,再难真心交好。
太过聪明,他日恐成心腹大患,走上对头。
眼下尚不宜在黄药师等人面前尽露锋芒,以免横生枝节。
倘若暴露过多,令其自觉难以独力胜过自己,难保不会寻人合谋,譬如那智计百出的黄蓉。
届时再拉上郭靖他裘某人岂非要舍弃这大好基业,亡命天涯?
在武功大进之前,行事当以稳妥为上。
思虑既定,裘图抬手指向阶下彭长老,腹语沉闷道:“你先带几名得力好手,往陆家庄左近候着。”
“待裘某随后赶到,将那李莫愁击伤,再由尔等将其生擒,押回岛上。”
“是!属下领命!”彭长老抱拳躬身,应声退下。
行至殿门处,将沉重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隙。
可见门外数十名精悍帮众按刀肃立,皆是彭长老精心挑选的帮中好手。
但见彭长老侧身挤出大殿,反手将门掩上。
殿内复归昏暗,门外随即听得彭长老沉喝道:
“其余人都散了,辟邪岛严加戒备,五大香主,随我来!”
殿内,裘图手指在扶手上轻敲数下,随即霍然起身,魁伟身形如渊渟岳峙。
不再迟疑,转身迈步,朝着大殿深处幽暗密道入口行去,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残阳西沉,云空尽赤,渔人归晚,孤鹜游霞。
水网交织,春林沿岸,新绿尽染橙光。
湖面平波如镜,赤红倒收其中,风起时,碎金万点,摇乱一天流彩。
一脚落在湖面上,仅见细微涟漪荡漾摇动。
湖面上,裘图身着赤红长袍,面覆黑缎,背负一张焦尾琴。
身形沉稳,恍如闲庭信步,无声无息融入这镜天赤霞的壮阔画卷。
双耳微动,如纳天地万籁,于这水乡黄昏的纷繁声响中抽丝剥茧,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细微动静。
陆家庄方向,惶急交谈声随风飘来:
“这这女魔头老夫今日寸步未离家门,这血手印究竟是何时印上去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惧,“如此神出鬼没”
柯镇恶那洪钟般的声音随即响起,铁杖似乎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声响。
“陆庄主不必忧心。”
“算算时辰,此讯应已传入裘帮主耳中。”
“那女魔头再是凶顽,料想也非裘帮主敌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况且老朽已得雕儿传信,靖儿也正火速赶来,快了快了。”
几乎同时,另一处,一个清冷幽怨的女声在陆家庄外不足百丈处响起,带着无尽惆怅与追忆,“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一声轻叹,似有拂尘轻摆的细微声响,“又有几人,能懂此中刻骨相思,断肠之苦?”
就在这时,另一方向,一老一少两人对话,却瞬间攥住了裘图的注意力。
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忧虑道:“义父,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躲躲?”
紧接着,一个熟悉却癫狂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不换!不换!老夫还要在这里等王重阳!”
少年声音更显焦虑道:“可您杀了铁掌帮的人。”
“这几日虽无人来查,但万一后面”
那癫狂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阵刺耳怪笑,“乖儿子莫怕。”
“哈哈哈裘千仞那厮都不是老夫对手,他的徒子徒孙来一个,老夫便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哈哈哈”
少年急忙压低声音提醒道:“义父,铁掌帮如今声威极盛,连丐帮都”
“而且,他们现在的帮主叫裘笑痴,不是什么裘千仞啊。”
“裘笑痴?”癫狂声音满是困惑,随即又转为不屑,“什么裘笑痴,胡说八道!”
“那裘千仞的手下敢骂老夫疯子,老夫自然要杀了他!”
“便是裘千仞亲至,也得给老夫当面赔礼道歉,磕头认错!”
湖面上,裘图步履未停,一手横亘胸前,一手背负身后,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欧阳锋竟提前与那杨过搅在了一起?
听其所言方位,距离陆家庄倒不算太远。
想必是先前派去暗中查探陆家庄的帮中好手,不慎选中了杨过藏身的地窖,结果撞上这疯癫老毒物,枉送了性命。
也罢,此地距离陆家庄尚有一段路程。
即便稍后动手惊动了欧阳锋,以其轻功,赶至陆家庄也需一炷香有余。
时间尚算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