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森林的皇家猎场内,拉斯洛站在阿尔卑斯山馀脉顶端,俯瞰丰饶的维也纳盆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多瑙河缓缓穿流其间。
远处开阔的土地上可以看到星罗棋布的村庄、庄园,还有那很难不引人注意的大片分割整齐的农田。
那些规整的土地一看就是运用了重型铁犁的结果。
这还要得益于拉斯洛利用清剿施蒂利亚叛党所获的财物在格拉茨订购的上百架萨克森轮犁。
现在,大多数维也纳周边的村庄和庄园中都有至少一台重型铁犁。
此类先进农具的运用大大提高了农民们的耕地效率,再搭配上拉斯洛推行的鼓励垦荒和移民政策,下奥地利的耕地面积还在逐步扩大。
“看得出来,您很认真地在经营这片土地。”
站在拉斯洛身旁的维特兹这样感叹道。
拉斯洛用力点头,语气中满是笃定:“奥地利是王朝的心脏,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瑰宝,当然要妥善经营。
当然,匈牙利也是王朝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打算之后在匈牙利也进行此类改革,今天邀请你出来就是为了谈谈这件事。”
“改革?我以为您已经完成了匈牙利的改革,您每年给我看韦斯特大主教送来的报告,王国的税收可是在年年攀升。”
维特兹有些诧异地看向皇帝,虽然当初皇帝在特兰西瓦尼亚赦免并招揽他时确实提到过希望他能够协助改革,但是如今的情况对皇帝而言可谓形势一片大好。
匈雅提家族复灭,特兰西瓦尼亚大片领地被回收,在匈牙利本土和克罗地亚,王室领地也通过各种方法得以扩大。
而且,皇帝在匈牙利各处驻扎了一万多人的军队,对于王国的控制力不可谓不强。
要说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大贵族势力仍然存在。
皇帝的改革虽然压迫了他们的经济利益,但是却没能触及他们的根本。
为此,大贵族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恐怕就是在等待哪天皇帝离世,他们好掀起一场大范围的反攻倒算。
可是,如果皇帝有一位强有力的继承人能够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掌控匈牙利的局势,那么大贵族们的谋划恐怕终将泡汤。
维特兹本以为皇帝将他带到维也纳来,还让他教育二皇子马克西米利安,就是为了培养马克西米利安将来执掌匈牙利的能力。
为此他还对马克西米利安严加管教,致使他们师生二人之间关系闹得很僵。
现在看来,似乎是他理解错了,皇帝并没有因为新的《金玺诏书》的颁布而放弃折腾匈牙利的打算,没准皇帝的改革还有下一轮。
这让他原本趋于平静的雄心再次变得躁动起来。
韦斯特大主教的立场还是太温和了,以至于他并不能很好地贯彻皇帝的意志。
在官吏的选任上,大量教士被塞进王国的政府,在对付贵族这方面,韦斯特大主教也相当温和。
要不是有皇帝的军队镇场子,匈牙利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如果让他到那个位置上,他一定能做的更好。
但是现在要看皇帝愿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才能。
“税收的提高当然是好的,可是匈牙利的情况仍引旧令我感到不安。
白骑士死后,我感到统治匈牙利变得日渐困难。
你是他的挚友,又常年往返于奥地利、波西米亚和匈牙利之间,对各国的情况都有一定的了解,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拉斯洛扭头看向面色平静的维特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马克西米利安那个臭小子这段时日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吧?
我想时间已经过去够久了,眼下正有一个机会能让你重返匈牙利,不过”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维特兹此时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显然是皇帝对他的一场考验。
虽然他目前还不清楚皇帝打算给他安排哪个职位,但肯定不会是什么低级官员,不然皇帝长久以来对他的礼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陛下,您认为自己靠什么统治国家?”
拉斯洛微微皱眉,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政府,法律,军队,民心,还有恐惧。”
听到这个答复,维特兹点头说道:“您统治所有国家都是依靠这些吗?”
拉斯洛摇头,显而易见只有在奥地利他的统治才满足这所有的条件。
“看来您也清楚,在不同的国家您需要采取不同的统治策略。
譬如在奥地利,您对这里的统治来自家族承袭数百年的权柄,并且您从小就在奥地利长大。
哈布斯堡家族在奥地利的王室权威成了您统治此地的内核要素。
以此为基础,您进行的一系列行政、军队等方面的改革都帮助您极大加强了对这个国家的控制。
现在,您甚至开始考虑起了底层民众的福祉,而且奥地利民众的国家认同正在逐步强化,这使得统治的阻力进一步减小。
您现在正在试图以奥地利为基础统治其他的众多国度。”
“这样的策略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只是我听说阿尔布雷希特二世陛下留下了让您在布达进行统治的遗言,
您却执意在维也纳统摄帝国,这其中就隐藏着您在匈牙利难以统治的原因。”
维特兹直接将拉斯洛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点了出来。
“匈牙利才应该是您帝国的内核部分,先皇陛下自即位以后就一直在布达进行统治,
这才得以加强匈牙利王室的势力和权威。
可是您多年以来一直将统治中心设立于维也纳,假教会之手治理匈牙利,依靠军队来压制大贵族。
您当初那一手以退为进,借裁军改制之机收拢兵权的手段的确巧妙。
在那之后,您通过扶持小贵族和市民,在国会中与反对派周旋,携平定叛乱的威势推行税制改革。
说到底,这一切都只创建在您对奥斯曼人和对叛军的战争胜利之上,创建在您驻扎在匈牙利的强大军队之上。”
听到这里,拉斯洛恍然大悟,他现在算是明白自己心中那些不安定的感觉都是哪里来的了。
“只要我遭遇一次失败,甚至只是驻扎在匈牙利的军力减弱,匈牙利表面上的繁荣和平静很可能就会瞬间破灭?”
这些领地就是您对付匈牙利贵族的资本。
现在法兰西与勃艮第交锋,您只需站在幕后一面蚕食帝国,一面保存实力。
奥斯曼人又在卡拉曼深陷泥潭,听说他们今年进展神速接连攻占了几座重镇,但是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现在他们别说卷土重来了,要是不休整消化一番,怕是到时候想从您手中守住君士坦丁堡都颇为艰难。
您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继续推动改革,抛下您的一切柔和的态度,将您的敌人们逼上死路。”
拉斯洛有些吃惊地望着教会出身,儒雅随和的维特兹此时一脸凶狠地向他建议以铁血的手段铲除异己。
“税制改革中我已经取消了许多群体的免税特权,扩大税基使得税收大幅度增长。
现在那些密谋反对我的大贵族们实力应该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只是再更进一步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陛下,您温和的统治只适合奥地利,这里的民众是您的同胞,而对波西米亚人和匈牙利人而言,您就是外来君主。
如果您能够长久地待在布达统治,自然有机会以温和的手段实现对匈牙利的完全掌控,但是现在嘛·想想您在波西米亚是怎么做的。
强大且忠诚的匈牙利军队和击退奥斯曼异教徒的威望是您统治匈牙利的基石,先皇带给您的只有那一顶王冠而已,而且它现在还被放在布达的王宫里。
如果您因为害怕在匈牙利引起暴乱而不得不在每个关键时刻对反对派贵族让步,您的王朝将很难延续下去。”
“现在的确到了我应该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了。”
拉斯洛满意地点点头,联合统治的弊病在过去十年间已经让他受尽了折磨。
长久以来他推行的政策都是以维稳为第一目的,这也导致他的改革看起来象是在循序渐进,实际上就是不敢狠下心干到底。
维特兹的话点醒了他,那些大贵族们的势力仅靠没收一些领地,加征一些税收是很难削弱的。
他们大可以向广阔领地上的农奴加征税收,即便激起民变也在所不惜。
匈牙利王国如今的面积不比法兰西王国小,但是总人口却只有法国的一半。
这其中有蒙古人入侵导致匈牙利人口锐减一半的原因,也有黑死病和长年战乱的原因,但是根深蒂固的匈牙利农奴体制同样功不可没。
拉斯洛决定拿这个开刀,他现在除了内部的敌人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忧虑。
“我想您应该感谢您的外公,正是因为他常年在波西米亚和帝国徘徊,才致使匈牙利催生出了一项新传统,即王权代理人制度。
据我观察,这在匈牙利是特有的,大陆上其他象匈牙利这样强大的王国是不可能脱离一位国王而维持长久稳定的。
由您指派,国会和民众承认的行使王权的代理人,作为您和匈牙利国民之间的调解人,同时帮助您统治这个庞大的王国。
在您父亲统治的时期,这项制度几乎在匈牙利消失,但是您又很自然地重新确立了这项制度,并且选择韦斯特大主教担此重任。
可是,在西吉斯蒙德皇帝统治时期我就考虑过这种体制的弊端。
人们会因为您的长期缺位而心生怨恨,一些糟糕的政策或是领主的压迫都会被他们认为是您在滥用职权。
而您长期远离匈牙利导致无法向人们阐明真相,这对您而言相当不利。
好在胡斯派异端已经在匈牙利销声匿迹,胡斯战争刚开始那几年,匈牙利本土的农民叛乱连绵不断,几乎摧毁了王国的中心。”
提到这个,维特兹还露出心悸的表情,他当初也是作为随军神父跟随匈牙利军队攻入过波西米亚的。
那些胡斯派的战斗力相当惊人,但是更危险的是他们的思想。
质疑教会权威的思想,反抗压迫的思想,一旦开始传播,很轻易就能引发一场暴乱。
幸运的是皇帝以近乎冷酷的手段铲除了波西米亚的胡斯派异端,而匈牙利的异端在更早以前也被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剿灭。
光是凭借这一点,皇帝就无愧他【信仰守护者】的名号,更别说皇帝还击退了侵略匈牙利的奥斯曼异教徒。
其实,匈牙利民众最初对于拉斯洛这位虔诚且勇敢的年轻君主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只可惜,拉斯洛的领地太大了,以至于他经常远离匈牙利并且不喜欢召开被认为是尊重匈牙利人权利的匈牙利国会。
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一部分民众渐渐对新国王失去了信心。
甚至在一些地方流传出“西吉斯蒙德又回来了”这样荒诞的流言。
“我想我的统治应该还没有糟糕到外公那个地步吧?”
拉斯洛以笑容掩饰尴尬,但是当他看到维特兹严肃的神情时,脸上的笑容一僵。
维特滋摆出这样一副表情,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拉斯洛隐约感觉自己听到了两个字。
难说。
他收敛起笑容,轻咳两声说道:“维特兹,你的确是我需要的人才。
马克西米利安的老师我会再去查找,而你将接替米哈伊洛·弗兰科潘成为新的克罗地亚总督。
米哈伊洛已经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等到他离世,你就先为我经营克罗地亚,等待时机回到王国的政治中心。”
维特兹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
“感谢您的器重,我一定为您治理好克罗地亚。”
拉斯洛有自己的考量,维特兹本来就是克罗地亚贵族出身,先让他去克罗地亚试试水,还可以加强拉斯洛对克罗地亚的掌控。
匈牙利的特殊之处可不止君主脱机制这么简单,这还是个拼好国。
特兰西瓦尼亚、斯拉沃尼亚、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这几个半自治总督区就占到了王国的半壁江山。
现在这几个地区的总督几乎都是他的心腹,这就让他有了更大的底气处理匈牙利的反对派们。
“克罗地亚的治理倒是不存在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我希望你能在任上尝试帮我强化一下海军。
奥地利海军已经在的里雅斯特待得够久了,正所谓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
也该让他们去见识一下地中海的风浪了。
因此,我计划将奥地利、克罗地亚和摩里亚的海军进行一次合并,在希腊地区创建一个永久的军港,从海上限制威尼斯人和奥斯曼人。
这项计划之后会由奥地利的海军统帅执行,到时候还需要你的配合。”
“没问题,陛下。”
维特兹并不懂海军之类的,但是也听出了这是让他去跟克罗地亚本土势力磋商,将他们的力量吸收并用以强化奥地利的海上力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奥地利的海军统帅也是弗兰科潘家族的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两人接着讨论了一些关于匈牙利的问题,这时候一位侍从快马加鞭从山下赶来。
“陛下,兰茨胡特城堡陷落了!”
“走,马上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