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匈牙利(斯洛伐克)地区的克雷姆尼察,矿业管理局内,皇帝钦点的矿业管理局局长海代尔瓦里·彼得正在书写一份报告。
从他轻快的笔触上可以看出,这位局长的心情可谓是非常愉悦。
皇帝给了他这样一个惹人羡慕的肥差,他自然是竭尽所能为皇帝效命。
今天,他刚刚跟克雷姆尼察皇家铸币厂对过帐,过去一年的税收改革取得了极大的成效。
光是斯洛伐克和特兰西瓦尼亚的金银矿提供的税收就超过了10万弗罗林,比奥地利和波西米亚的银矿加起来还多
根据彼得的估算,这笔收入恐怕会占到财政总收入的六分之一左右。
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大约在1300年左右,斯洛伐克和特兰西瓦尼亚的黄金产量就占到了全欧洲产量的六分之五。
为此,安茹王朝的开国之君查理一世授予最早发现金矿而繁荣起来的克雷姆尼察极大的特权。
从此,克雷姆尼察成为了独立于郡之外的特别王室自由市,并获准创建了王国境内最大的铸币厂,至今已有140年的历史。
发展到如今,克雷姆尼察已经成为佩斯-布达以外的王国第二大城市,就连皇帝重点关照的普雷斯堡也只能屈居第三。
这也是世界发展的规律。
中世纪的很多战争都跟金银矿和铸币厂有关系。
谁有矿、谁铸造的钱币多就是老大在中世纪的战争中也是一条真理。
在东罗马帝国如日中天的时代,它们的金银矿最多,货币流传也最广,挪威的王子都要给东罗马打工。
不过现在,全欧洲已知金银矿的九成都掌握在拉斯洛手里。
虽然它们属于不同的主权国家,但是又同属于一位君主。
当15世纪到来时,欧洲的许多君主都为自己名下的金银矿枯竭而发愁。
百年战争末尾的32年里,法国王室的图尔铸币厂只有7年正常开工。
为此法王查理七世甚至不得不将他的铸币大师约翰逊派往美因茨学习印刷术,试图改变铸币厂的窘境。
不过查理七世到死都不会想到,他的铸币大师莫名卷入了一场波及甚广的战争,最终竟然兜兜转转去到了他的死敌帝国皇帝的宫廷。
现在,约翰逊还在拉斯洛赞助的奥地利皇家印刷厂当副主管呢。
佛罗伦萨的铸币厂也已经停止铸币多年,威尼斯人的铸币厂如今也面临着倒闭的风险。
全欧洲唯独一位君主不需要为此而担心,那就是拉斯洛。
波西米亚的库腾堡银矿,奥地利的蒂罗尔银矿,这两座大银矿现在都号称欧洲之最。
尽管它们都归哈布斯堡皇室所有,但暗中较劲的事情也未曾断绝。
斯洛伐克和特兰西瓦尼亚的金银矿,塞尔维亚的科索沃金矿,这几乎就是整个欧洲的内核金矿产地了。
现在,克雷姆尼察的铸币厂成了全欧洲铸造弗罗林最多的工厂。
而弗罗林金币的原产地佛罗伦萨铸币厂早已倒闭多年。
只不过因为弗罗林口碑过硬,帝国诸候们制造劣币的时候都爱用弗罗林金市的模子,
匈牙利人同样如此。
就在前两年,皇帝给弗罗林金币变了个样,从而出现了所谓的帝国弗罗林,对标的是奥地利新币制体系中弗罗林金币。
具体来讲,就是保留金币背面的约翰施洗圣象,而将正面的佛罗伦萨鸢尾花图案改为帝国双头鹰图案。
金币的价值仍然保持不变。
人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因为再没有人比手握众多金银矿的皇帝具有更高的信用来发行货币了。
对此,拉斯洛只想说:“收地租?哪有直接造钱来的香!”
直到新大陆被发现之前,全欧洲的贵金属货币供应都将被他拢断。
这就是他硬抗四面八方压力的底气,手里有兵有钱,该心慌的就是别人了。
不过正如彼得所写的报告中提到的,在此之前很多矿山都没有承担起义务向皇帝缴纳足够的矿业税。
随着近些年来匈牙利王权的衰微,越来越多的矿主开始截留本该上缴给王室的份额装进他们自己的口袋。
在《新金玺诏书》颁布后,斯洛伐克地区的矿主们还组织了一次集体抗议,试图迫使皇帝取消三分之一的王室抽成。
远在维也纳的拉斯洛压根没放在心上,一纸诏书从普雷斯堡驻扎的萨克森军中抽调了一个军团进驻克雷姆尼察。
看到那些装备精良,凶神恶煞的帝国军士兵,一切反对的声音很快就都烟消云散了。
除开金银矿,特兰西瓦尼亚富饶的盐矿,还有斯洛伐克出产的铜矿也提供了不少财政收入。
零零总总算下来,彼得手下的矿业管理局仅在过去的1463年就收取了近15万弗罗林的矿业税。
这个数值对比往年可以说是成倍增长。
“这样,我也算是没有姑负皇帝陛下的期望。”
彼得将第一部分矿业税收报告写完,长舒一口气,喝了口水接着往下写。
“在波佐尼郡的山间疑似发现新矿脉,请求加大投入勘探矿藏。”
“特兰西瓦尼亚出现萨克森矿工私采和走私金矿的行为,已移交萨克森城市法院处理自治的萨克森移民城市成了走私者的天堂,建议削减其自治权,或开设专门的法庭处理金盐走私问题。”
“斯洛伐克王室矿山还需引入更多德意志矿工加大开采力度,提高矿业收入。”
在报告的第二部分,他将关系到王国矿业发展的重要事件和一些建议汇总到一起,等待皇帝做出最终的决策。
报告写完,装进信封,信使火速将其送往布达,交给王国财政大臣厄内斯特。
最近这位大臣催得很紧,大概是因为皇帝的巡游即将结束,他要赶在那之前将税改第一年的财政报告做好。
这项工作可不容易,好在皇帝为厄内斯特安排了十几位意大利会计师,他们用一种精妙的记帐方法极大减少了纰漏。
过去一年肯定是大丰收。
特兰西瓦尼亚的关税减免取消,许多贵族和城市的免税特权取消,皇帝向更多人征收税款。
这还是在和平年代,皇帝没有因为战争加征所谓的“特别税”,王国的税收都有可能达到60万弗罗林的水平。
有了这么多的税收,皇帝陛下应该会感到满足吧。
彼得这样想着,吩咐会计们再核对一下帐目,随后就离开了矿业管理局。
接下来他还有一场宴会要参加,去跟克雷姆尼察那些手握矿山的矿主们会面。
虽然他从这些矿主们手中强硬地抽走了三分之一的产出,但矿主们还是愿意巴吉他,
希望能找到一条双赢的路子。
暮光斜照着克雷姆尼察郊外的一间幽静的庄园这里属于富有的图尔佐家族,其家主约纳斯·图尔佐是新兴矿主们的代表。
贵族矿主们瞧不起这些承包矿山的商人们,彼得却很乐意与他们合作。
毕竟匈牙利有这么多矿产,就算是国王也不可能全部自己掏钱开发,总需要一些掌握资源的人来帮忙。
这些商人们有的是从先王阿尔布雷希特那里拿到的开采权,有的是近几年从拉斯洛皇帝手里拿到的。
他们对矿山的投入普遍很大,开发的也比王室自行经营的矿山要好。
光让他们赚大钱当然不符合皇帝的利益,因此才有了针对矿主们的税收改革。
拉斯洛需要这些人出钱供养他庞大的军队,作为回报,他可以不找这些人的麻烦。
显然,此时正处在改革的阵痛期,矿主们都有些不太安分。
而安抚他们躁动的情绪,正是彼得的工作之一。
如果他没能安抚成功,那就该换克雷姆尼察驻扎的帝国军来干这活了。
相比起凶狠可怖的帝国军,明显还是彼得更加亲切。
宴会大厅内,矿主们与彼得推杯换盏,现场气氛其乐融融,完全看不出几周前他们还将彼得视作生死仇敌。
“约纳斯,你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彼得凝视着将自己悄悄邀请过来的宴会主人,心中多了几分警剔。
约纳斯察觉到彼得的情绪,微微一笑说道:“我听说大人您最近正打算勘探波佐尼郡的新矿藏。”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彼得没好气地说道,“这事儿我才刚刚上报给皇帝陛下,现在还没结果呢。”
波佐尼就在克雷姆尼察东边不远,那里发现新矿藏的消息根本藏不住,整日关注这些事的矿主们自然一清二楚。
“我有一个合作计划,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一听?”
“打住,”彼得根本没给约纳斯开口的机会,“那很可能是金矿,皇帝陛下不可能放手的。
而且,你们家的铜矿生意不是还需要投入吗,怎么这时候打起了新矿藏的主意?”
“哦,那是因为就在不久前我刚刚找到了几位新的合作伙伴,他们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我的困境。
富格尔,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听到约纳斯的话,彼得的瞳孔微微一缩。
“别告诉我你傍上了奥地利的财政大臣,皇帝最信任的银行家和最大的金主,奥格斯堡的雅各布·富格尔?”
约纳斯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显然他对这次合作非常满意。
那个富格尔家族怎么会找到匈牙利矿主合作呢?
彼得心中有些疑虑,但是这种涉及到商业秘密的事情他也没有不识趣地问出口。
而且,谁不知道富格尔家族就是皇帝的白手套,没准儿这事背后还有皇帝的影子。
单凭这一点,彼得就不太敢深究下去。
“您就不好奇他们找我合作是为什么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富格尔和其他几个奥格斯堡的富商拢断了蒂罗尔的铜矿,他们每年给皇帝交一万五千弗罗林,换取铜矿的独立经营权。”
“奥地利的铜矿::::这么说他们算是你的竞争对手喽?”
“是,也不是。
他们虽然控制了蒂罗尔的铜,但是产量并不足以供应给整个帝国。
我们这里产出的铜矿有很大一部分都要运往帝国境内销售。”
“你们不会是打算联手在帝国内搞拢断吧?”
“您的思维真是敏锐。
富格尔和他的合伙人们答应为我提供资金以及新的探矿设备和机械,而我将添加他们的联合卡特尔。”
这下彼得彻底明白了,这背后绝对有一只大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在这个战乱频发的年代,铜作为一种战略物资还是非常珍贵的。
铜可以用来铸币、浇铸大炮,用来制造多种工业、手工业与家庭用具。
有句话说得好,铜是穷人的黄金。
一旦让奥格斯堡的商人们控制住蒂罗尔、斯洛伐克这两大铜矿产地,帝国的铜价就全看他们心情了。
到时候抬高铜的价格,这些掌握铜矿的矿主们就可以赚更多的钱。
他们赚的越多,给皇帝交的税也就越多,而吃亏的只会是庞大的帝国市场。
那些需要大量进口铜作为生产原材料的自由市和帝国诸候们会为此买单。
看来仅仅拢断金银并不足以满足那位年轻皇帝的野心,现在他将目光转向了铜这样一个同样常见且重要的金属资源。
只是,这样做真的不会招致帝国各阶层的抵制吗?
彼得轻轻摇头,他一个匈牙利人,操心什么帝国的事,那都是皇帝和他在奥地利的幕僚们该操心的。
他只需要关心匈牙利的矿业发展如何,能够为皇帝提供多少税收,仅此而已。
“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有什么打算吗?”
彼得可不会信任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对约纳斯尤其如此。
“您也知道,这克雷姆尼察周围不止我一家经营铜矿,我想牵头组织一个商会,但这事需要您的批准。”
彼得听着听着,手里突然多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那触感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袋子里装着什么。
“这倒是没问题。”
彼得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揣进兜里,尽管他的年俸已经很高了,但这笔钱不赚白不赚。
就算他拒绝了,没准儿哪天皇帝一纸诏书下来就给约纳斯开了绿灯。
“就是有几位贵族矿主::
“我会去与他们沟通一番。”
“那就多谢大人了。”
两人酒杯相碰,一人面带笑容,一人面无表情,但这无疑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