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开溪县外,虽是深夜,但借着城头的火把,也能看到那黑暗里,有无数人影在浮动。
渐渐地,城外也点起了一片片的火堆。
果真有密密麻麻的人,已将这座不大的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穆定中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站在冰冷的城墙上,对他身边一个面色疲惫,穿着把总官服的微胖男子说道:
“王把总,如今这县里,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那王把总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开溪县平日里哪有什么战事,衙门里那几十个兵丁,素来吃喝玩乐,混个饷银罢了,哪里有半点子战力?
再说了,这穷乡僻壤的,平日谁会来抢?
也就那几家盐商富得流油,可他们私下里早和山匪有所勾连,更不会有事。
他支支吾吾地回道:
“回,回大人,这……这不好说……”
穆定中闻言,声色俱厉地喝道:
“你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老老实实告诉我!否则,你的这顶乌纱帽,本官第一个给你掀了!”
他本就久在京中为官,自带一股威严,这一下发起怒来,极有气势,周围守城的兵丁也都纷纷侧目。
那王把总更是吓了一个激灵,连忙道:
“回大人!额,额定满编五十人,实,实在编的……只有二十五人,还有一人,前几日去了……”
穆定中心下暗道不好。
自己刚刚上任,既无民心可用,也不悉地利,手下更无精兵。
加之这城墙年久失修,多处塌陷,这要如何撑得住?
他又问道:
“城中仓储,还能支应几日?”
旁边一个管着府库的县丞上来,颤声道:
“大人,最多,最多三日!”
众人听了这些话,本就熬了一夜没睡好,加之夜里山风又大,呜呜之声不绝于耳,都觉得这开溪县,怕是完了。
有个穿着青衣的门子壮着胆子劝道:
“穆老爷,依小的看,您,您还是开了这城门吧!左右也守不住的,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啪!
一声脆响。
只见穆定中脸上发怒,竟是狠狠给了那门子一个巴掌。
他厉声道:
“谁再敢言投降者,立时以通匪叛国处置!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军棍!”
众人听了,再也不敢多言,虽然许多人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正乱着,忽见小五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悄悄在他耳边道:
“老爷,小的方才遣人去那处宅子瞧了,灯是黑的。那位宗仙师,大概已不在城中了。”
穆定中听了,心中又是一暗。
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又问道:
“可有人去州城送信求援?”
王把总连忙回道:
“有的,有的!卑职已第一时间用了信鸽,往州城去了!”
“那援军要多久能到?”
“这……快马加鞭,最早……也得个七八日。”
七八日?
这如何来得及!
穆定中一颗心沉到了底。
看来,自己今日便要殉国在此了。
投降,是万万不可的。
他宁愿一死全了自己的气节,也绝不给山匪开门。
他正了正自己的乌纱帽,沉声道:
“王把总!你马上去,把全县现有的精壮男子,并各大户家中的家丁护院,尽数聚集起来!有不肯从命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众人见他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劝,领命去了。
而城外,已然是一片欢腾。
那些山匪全然不把这小县城放在眼里,已在城外烧起火堆,饮酒作乐,欢歌笑语了。
穆定中在城头看得是目眦欲裂。
却听下面有个粗犷的声音高喊道:
“城头上的狗官听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若是现在乖乖开城投降,爷爷我只取金银财宝,绝不屠城!”
“否则……”
底下那人眼神示意,立时有几个匪徒押了一个人上来。
穆定中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城外村落的乡民!
那匪首揪住那乡民的发髻,狞笑道:
“下场,便是如此!”
说着,手起刀落!
“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威武!”
满身的血迹,配合着震天的喊叫。
穆定中气得浑身发抖:
“好贼子!好贼子!”
他只恨不得自己化身阎罗,将下面这群畜生生吞活剥了去。
当着他这朝廷命官的面,残杀大周百姓!
没有王法了!
真是没有王法了!
小五见状,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连忙死死将他拉住,拖下了城楼。
那山匪大当家见墙头上那狗官被他吓退了,得意一笑,也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内,还有四人。
正是此次联手的二至五当家。
原来,他们五股山匪听闻了天降钱雨之事,便联合至此。
只是谁也不想自己的人马打头阵白白损耗,这才想着先吓唬一番,让他们自乱阵脚,主动投降。
至于真的不屠?
他们可管不住自己手下的那群饿狼。
二当家是个独眼龙,他笑道:
“大哥好生威风!只是不知,城里那些狗东西,会不会乖乖投降!”
五当家是个面色阴冷的汉子,他冷笑道:
“他不投,咱们便杀进去!官兵的援军还得七八日,谁能救得了他们?”
大当家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钱,总归是咱们的。我让老四准备的家伙,可备好了?”
“大哥放心,都已备妥了。”
一个柔和的声音笑道。此人是四当家,瞧着竟象个文质彬彬的帐房先生。
他说的家伙,便是从左近村落抓来的数百乡民。
明日攻城,便驱赶这些乡民打头阵。
城上的官兵,届时攻也不得,不攻也不得,自可最大地减少他们的损失。
五人各怀心思,都只觉得,这开溪县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县衙之内,城中有头有脸的乡绅大户都已请了来。
张巍也在其中。
只是他面色极差,之前那场钱雨,可是把他积攒多年的家财散去了大半,已是元气大伤。
穆定中坐在堂上,沉声道:
“诸位,都是我开溪县有名的良善人家。如今大难当头,还望诸位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渡此难关!”
只是,堂下这些人,一个个老僧入定。
喝茶的喝茶,观鼻的观鼻,只说自己家小业小,实在是无能为力。
穆定中看着这群人,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他本就两夜未合眼了。
“罢了,罢了,你们都去吧!”
小五急道:
“老爷,如何使得!这些人分明就有钱有人有粮,如今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城,可怎么守啊?”
穆定中瘫坐在大椅上,摆了摆手,只是道:
“我亦无法了。小五,到时候若是城破,你便趁乱跑吧。我是此地县长,要死,也当死在这里。”
他已决定,全了自己的气节。
小五一听,扑通跪下,哭道:
“老爷!我哪里有这等心思!当年若不是老爷您给我口饭吃,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我要是跑了,便叫我天打五雷轰,永坠阿鼻地狱!”
穆定中将他拉起,眼中也有了泪花:
“好,好……那便……你我主仆二人,便与这开溪县共存亡吧!”
于是,他带着小五,又往那风雨飘摇的城墙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