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郁拿了地契房契,倒也不急着立刻去那宅子。
他先回了青阳镇。
顾家父女二人怕是也等急了,自己总得回去报个平安。
再把自己那点本就不多的家当收拾了,才好正式搬家。
于是,他又花了半日光景,赶回了青阳镇上。
且说顾老头和顾秀秀,见宗郁去了这一日多,还未回来,心下早已是焦急万分。
都只当他是凶多吉少了。
茶摊上的顾客见这父女二人皆是魂不守舍,便问起缘故。
他二人又问有没有人看见过宗郁,也没个信儿。
到了夜里,早早收了摊。
顾秀秀估摸着时辰,宗大哥怕是真的出事了。
她想着宗郁的好,想着他三番两次相救,忍不住又自己悄悄抹起了眼泪。
顾老头也是长吁短叹:
“唉!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竟真就这么被那狐妖害了!”
说着,自己也不免伤感起来。
二人正对坐着,一言不发,屋里气氛沉闷。
却听见外面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顾老头问:
“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丈,是我呀!”
是宗郁的声音!
顾秀秀一听,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小声泣道:
“爹,难不成,难不成是宗大哥的鬼魂回来了?听人说,人死了,都要回来看看的……”
顾老头闻言,心里也是一咯噔。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是生是死,开了门,总就知道了。”
他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外头夜色昏黑,也没什么光线。
这么一瞧,只见宗郁正站在门外,面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灰黑。
顾老头见状,也信了七八分,只当他是惦记着他们父女,这才魂兮归来。
于是他老泪纵横,泣道:
“恩公,你,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您备下纸钱供果。”
顾秀秀已在后面哭成了个泪人。
宗郁站在门口,一脸纳闷。
这什么情况?
我这不好端端地站着么,怎么都哭成这样了?
“老丈,秀秀,你们哭什么?”
顾老头哽咽道:
“恩公,您,您是不是已经……去了?”
宗郁这才恍然。
原来我回来的晚了些,他们这是把我当成鬼了!
他觉得好笑:
“我怎么可能死了?老丈,你上来拉拉我的手,热乎着呢!肯定是活的!”
他上前一步,拉住顾老头的手。
顾老头被吓了一跳,但真摸到他手上的温度,那温热的触感,绝不象尸体或是鬼魂。
顾秀秀也连忙拿了灯。
过来一照。
灯光下,宗郁面色如常,地上一个清淅的影子正摇摇晃晃。
分明就是个大活人!
顾秀秀顿时破涕为笑:
“我就说嘛!宗大哥吉人天相,哪里会出事!”
顾老头也抹了把泪,又是欢喜又是愧疚:
“哎哟!恩公莫怪,莫怪!我们见您这么久没回来,只当您,当您是出了意外了!”
于是宗郁便进了屋,将昨日赴约之事挑挑拣拣地说了。
只说是那狐妖并未为难,又遇上了人相助,这才耽搁了。
又把自己在县城看房、入籍、买房一事也一并说了。
“那,宗大哥,你是要搬走了吗?”
顾秀秀忍不住问道,脸上的笑容又黯淡了下去。
宗郁点点头,他见顾秀秀这几日来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了,想是过了这劫了,于是道:
“是。不过日后若有什么事,你们也可以来城西那宅子寻我。若是实在着急,便去寻瓦猫,唤它来找我便是。”
顾老头见女儿又伤心起来,连忙道:
“那可真是恭喜恩公了!只是县城到底远些,我们怕是不能常去了。日后逢年过节的,我们再去给您道贺。”
宗郁笑道:
“无妨。“那宅子眼下也还没收拾出来呢,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无。”
月色溶溶,晚风轻拂,吹起顾秀秀额前的碎发。
她也似是放下了心结,抬头笑道:
“那说好了!到时候若是我们去了县城里,少不得要借住在宗大哥那里,你可不许嫌弃!”
宗郁也笑了:
“那我可得收你房钱的。”
二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倒也不必再言明了。
第二日,宗郁早早便醒了。
他又将自己那点本就不多的东西,收拾成了一个小包裹。
主要也就是他穿越时穿的那套衬衫西装,这是他在那个世界,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顾老头和顾秀秀执意将他送至镇外。
早间刚下过一阵雨,尺雾障天,凉风满怀。
“老丈,秀秀,回去吧。”
“恩公保重!”
昨日是他们送他去赴险,今日又是送他离去。
只是这一走,大概也不会常回来了。
顾秀秀一直望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才慢慢垂下泪来。
顾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痴儿,痴儿啊。”
且说那开溪县衙。
穆定中和小五见宗郁自顾自地去了,也不好强留。
回到县衙,凡县丞、主簿,下至门子、轿伞扇夫,乌泱泱一群人早已在此迎候。
直折腾到夜里,才算把这些人应付了去。
眼下,他二人正住在县衙后院。
小五替他研着墨,忧心忡忡:
“老爷,这些人面上恭谨,可问起‘实征册’,一个个都推三阻四,只拿那本几十年前的黄册来糊弄咱们。”
大周开国时编了黄册,也就是户口册,还有鱼鳞图册,作为收税依据。
只是三百年下来,田地兼并和人口流徙,那上面的记载早就不准了。
私下里,各地收税都是靠着一本代代相传的实征册。
如今连这册子都拿不到,这县长,还如何治理?
穆定中倒还镇定,提笔醮墨,他正修书一封给妻儿:
“咱们初来乍到,他们自然要给个下马威。不急,慢慢来。”
他又问:
“只是不知那位宗仙师,眼下如何了?”
小五道:
“小的已使人花钱去打探了。好在是打听到了,那位仙师,竟真在城里买了房了,就在城西那处有名的凶宅!”
穆定中闻言,面露喜色:
“这可是件好事!眼下衙门里拿不出钱来新建城隍庙,有仙师镇在此处,想来那些宵小也能安分几分!”
他又道:
“对了,小五,你明日备一份厚礼,替我送去!便说是恭贺仙师乔迁之喜!”
小五连忙答应。
夜已深了,烛火飘摇。
穆定中刚宽衣准备歇下。
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大乱,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拼命砸门: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城,城外被几千山匪围了!他们,他们正叫咱们开门给钱呢!”
原来,是那天降钱雨之事,终于还是惊动了左近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