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刀致命的辩论(1 / 1)

张玄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决定还是履行教导之责。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翻得半旧的《尚书》,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发毛。

他看也不看李承乾,径直翻到《无逸》篇,声音依旧冷硬,带着未散的馀怒:

“殿下既问今日所学,老臣便授此篇——《无逸》!此乃周公诫勉成王之训!‘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他刻意停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终于刺向李承乾,每一个字都象钉子般敲下来:

“此篇精髓何在?在于告诫人君,切不可贪图安逸享乐!需知农事之艰难,体恤小民之疾苦!如此,方能享国长久,福泽绵延!”

张玄素越说越激愤,将书重重按在案上,手指戳着书页,仿佛那字句就是刺向太子的利剑:

“反观殿下,终日沉湎于宫苑嬉游,乐声犬马,奢靡无度!此谓‘不知稼穑之艰难’!此谓‘逸豫’!周公之训,字字如雷,殿下岂能不闻?岂能不惧?!”

他胸膛起伏,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痛心疾首地诘问:

“殿下!若身为储君,心无黎庶,行无约束,只图眼前之快意,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如何能托付于你?!

《无逸》之教,便是殿下今日之当头棒喝!殿下当深自省察,痛改前非!”

他将“痛改前非”四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失望和批判的目光,批判李承干的不思进取。

李承乾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那层冰霜般的平静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绪风暴。

张玄素的慷慨陈词,在他听来,充满了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当张玄素以“痛改前非”作结,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射来时,李承乾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拍案而起,声音反而异常清淅、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书殿中响起:

“右庶子。”

只一声称呼,便让张玄素因激动而微颤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并非往日太子或暴怒或敷衍的语调。

“右庶子教孤《无逸》,训孤‘不知稼穑之艰难’。”

李承干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好,那孤今日便与张师论一论这‘稼穑之艰难’!论一论这贞观盛世之下,长安城外真实的‘艰难’!”

他目光如炬,锁住张玄素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

“敢问张师,可知今岁关中粟米一斗,市价几何?”

“可知河东道去年水患,流离失所者,官府簿册记入多少,而实际又有多少?”

“可知府兵制败坏,多少应役之丁逃亡隐匿?关东之地,一户之中,壮丁尽数逃亡,仅馀老弱妇孺支撑门户,此等情形,张师可知?!”

“还有,那些被勋贵、豪强以‘借荒’‘置牧’之名,不断兼并侵吞的永业田、口分田!失了田地的农户,是做了豪强的佃奴,还是成了流窜的盗匪?张师可曾细究?!”

每一个问题抛出,都让张玄素的脸色僵硬一分。

这些问题,他并非全然不知,但作为清流言官、东宫属官,他的职责是规谏太子德行。

这些具体的民政、经济、军事积弊,并非他日常关注的内核,也非他教育太子的重点。

他更习惯从道德层面去批判。

李承乾不给张玄素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

“张师饱读圣贤书,开口闭口皆是周公古训,尧舜之道!张口便是训斥孤‘不知稼穑之艰难’!”

“好啊,那么请问张师您自己,您上一次深入田垄,与农夫同食同作,亲自体察这‘艰难’,是什么时候?”

“是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只在奏疏里见过那些被修饰过的‘艰难’二字?!”

“张师可曾到田间一步,亲见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之苦?可曾知一斗粟米,需耗几多汗水?”

“您教导孤要‘体恤小民疾苦’,可您每日所见所闻,是那些在田地里挣扎的黔首,还是朝堂上衮衮诸公的奏对?”

“是宫苑里的奇花异草,还是乡野间的饿殍枯骨?!”

李承干的话如连珠炮。

张玄素张了张嘴,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袍下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一生以清贫廉洁、直言敢谏自诩,从未被人如此赤裸裸地质疑其“知行不一”,质疑其“高高在上”!

李承干站起身,跛着脚向前逼近一步,那残疾的步态此刻却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无逸》之训,周公诫成王,乃因成王年少,居深宫之中,易为逸乐所惑!其意在引其关注国本民生!这本无错!”

李承乾话锋一转,眼神却更加凌厉,“然张师之教,却是何物?!”

“是只会将‘稼穑艰难’、‘体恤民苦’当作挂在嘴边的道德牌坊!当作攻击孤、乃至攻击所有不合你们清流心意的政治武器!”

“孤在你们口中,永远只有罪过!只有‘奢靡’、‘逸豫’、‘不务正业’!”

“你们可曾教过孤,如何应对这府兵之弊?如何遏制这土地兼并?如何赈济那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何平衡朝中愈演愈烈的党争?如何……”

他猛地指向殿外长安城的方向,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斗,“如何让这‘贞观盛世’的名号,落到实处,让城外那些张师口中‘艰难’的小民,真正能喘上一口气?!”

“没有!”李承乾几乎是低喝出来,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那本《尚书》都跳了一下,也吓得角落里的内侍浑身一哆嗦。

“你们只会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孤这个被你们认定‘朽木不可雕’的太子!”

“用最锋利的言辞来切割孤,以成全你们自己‘诤臣直谏’、‘不畏天威’的清名!”

“好一个青史留芳!”

“你们在意的是孤能否成为明君?”

“不!你们在意的是你们自己能否成为魏征第二!”

“能否在史书上留下‘犯颜直谏’、‘规谏储君’的浓墨重彩!”

李承乾盯着已经完全僵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张玄素,最后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其心:

“张师,您今日坐在此处,痛心疾首教导孤《无逸》,训斥孤‘不知稼穑之艰难’。”

“然而,您自己,还有您推崇备至的那套‘以道德为枷锁、以谏诤为利刃’的教育之法,又何尝真正触摸到了这贞观十六年,大唐土地之上,那千千万万升斗小民正在经历的真实‘艰难’?!”

“你们所知的‘艰难’,不过是奏疏里干瘪的数字,史书里遥远的叹息!”

“你们所行的‘教化’,不过是把孤这个太子,当成一个承载你们理想、供你们书写道德文章的泥胎木偶!”

“孤若按你们这套来,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成就你们几位老师的万世美名了!至于这江山社稷?哼!”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眼中的冷意和愤怒慢慢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讽刺:

“《无逸》篇很好,周公之训,千古不易。”

“然张师今日所教,恕孤直言,空谈道德,不切实际,于孤无益,于国无功!不如不教!”

他不再看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张玄素,拂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却重愈千钧的话:

“张师,您……自己先好好体察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稼穑之艰难’,再来教导孤吧。”

殿内死一般寂静。

张玄素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坐席,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尚书》的书页,指节泛白,书页在他手中扭曲。

他浑浊的双眼失神地望着李承乾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却一个辩解的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乾那番话,尤如一把锋利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谏臣外衣,将他教育方式的无力和隐藏在刚直之下可能存在的“求名”私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份关于民生疾苦的具体质问,更是击中了他这个“清流”知识分子的软肋——脱离实际。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哑口无言。

甚至内心那坚固的道德堡垒,也被撬开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缝隙。

……

大唐,贞观十六年三月初三,清晨。

太极宫,两仪殿。

常朝的肃穆之气弥漫在宽阔的大殿之中。

鎏金蟠龙柱耸立,金吾卫甲胄森然侍立两侧,文武百官依班序垂手肃立,只有御座旁铜鹤香炉吐出的青烟在无声缭绕。

魏王李泰出列一步,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此刻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愤与“痛心”。

他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针:

“陛下容禀!臣听闻昨日东宫崇文殿内,兄长太子殿下,竟当众顶撞右庶子张玄素张师!”

“言道……言道张师‘不识民生实苦’,‘空谈道德,不切实际’,更口出狂言,谓张师之教‘于他无益,于国无功,不如不教’!”

“此等悖逆师道、轻慢尊长之言,臣闻之心惊,实有损我大唐储君之德望,亦寒天下师者之心!望陛下明察!”

李泰话音刚落,其党羽中立刻有御史出列附和,此人语速极快,意在坐实太子之过:

“陛下!张公身为太子右庶子,职在训导储君经义、匡正德行,此乃圣贤教化之责!”

“岂能要求堂堂东宫属官、清流典范,亲赴田间,事那农桑稼穑之琐事?”

“此等庶务,自有州县官吏、司农寺等专司其职!太子殿下此言,非议师道,强人所难,实属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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