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梧桐顺着宝石的追踪,来到了双子座断联前最后所在的位置。
而当她看清现场惨状的那一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空气中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其内透露出浑厚的魔力波动,散布在整个空地上。
巨星级别的星兽,正被一道虚影按在地上,摧残的血肉模糊。
“吼呜!!!”
六月五凄厉的尖叫,让人不由地怀疑起究竟谁才是施暴的那一方。
广场很显然正被结界复盖,
若非褚梧桐有宝石,已然交换爵位与变身能力的她只会感受到压抑的氛围,结界内发生什么是一概不知的。
就如同不明内里的普通群众一般。
“那个是……”
褚梧桐眯起眼,注意到那个宣泄暴戾的虚影。
它浑身赤黑,看不清外貌,然而身形却与它身下的巨兽十分相似。
“难道是小白的重光?”
想到可能,褚梧桐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忽然开始担忧。
以程白如今的状态,维持拟态结界的展开,应该相当痛苦。
“小白在哪?”
伸出手捧起她曾经用来变身成小熊座的宝石,褚梧桐仔细搜寻面前的战场,查找双子座的魔力痕迹。
然而,却不是她找到对方,而是对方找上了她。
耳后传来清淅的高跟踏地声。
“哒。”
仅有一声,但足够意味着长靴的主人就在褚梧桐身后。
十馀年的战斗经验,让褚梧桐即便不再亲临战场,也瞬间察觉到杀意。
为了方便重新被征召时还能跟上大部队,又为了保持窈窕的体态,她从未放弃身体素质的锻炼。
仅用不到一秒,女人便反应过来,扭转娇躯避开飞来的一拳。
“!”
险之又险,但凡褚梧桐前面再凸一点,多半会被狠狠命中。
迅速拉开距离,她抬起头打量出手的女人。
一位戴着羊头面具的女人。
“小白……?”
双子座的烙印‘饰’,那一代的旧约魔法少女无人不知。
但即便是褚梧桐,也没有见过这种表情下的‘饰’面具。
米色刘海下的羊头面具并没有窥孔,看不清面具背后人的眼眸,带来诡异的压迫感。
褚梧桐突然有种自己在被审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以前的小白身上也有过。
就在她作为水兵月的首领,肃清行动中对怀疑目标一位一位盘算的时候。
女人移动了。
褚梧桐瞳孔猝然缩小至针尖大小。
——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没有魔力的加持,仅仅是身体基本的能力,褚梧桐就已有招架不住之态。
这哪是落下后遗症的表现!?说是巅峰时期的小白都不为过!
那个只凭肉体殴打,就能杀死巨星级别以下星兽的,无可匹敌的永恒双子座!
一个不留神,拳头便照着面门袭去!
——躲不开!
褚梧桐认命地闭上眼。
“嗵!”
横空插入的一只白淅手掌,拦下北河三的攻击。
拳头停在掌心处,任由其包裹,并没有抽回来的意思。
面具上绘有白色月牙图案,头发束成与恩师一样的公主辫长发,紫发女孩就此出现在两人身侧。
“天枢!”
“抱歉,小熊座大人,来迟了。”
天枢扭过脸,淡淡地回答。
她的个性与摇光开阳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表现:
“接到大熊座大人的调令时,我正在睡觉。”天枢的声音平静无比,“判断是否需要起床花了点时间。”
“这种事情不用汇报!”褚梧桐眼皮半垂,无奈地道。
作为驻扎海恒市的最后一颗七星,天枢极其重视睡眠质量,和其上司宋子夜完全是不同的两派。
一个主张睡眠必须具有仪式感,且不能被随意打搅。
一个则主张睡够就行,什么地方什么形式并不重要。
所以也能从天枢起床的速度,看出事态的严重性。
倒也不是她没心没肺,而是身为目前海恒市明面上的最强战力,她必须保证每一次出击都是最佳状态。
她将俏脸朝向一声不吭的北河三,虽然褚梧桐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依旧能体会其内心的涌动。
水兵月对小白的感情太复杂了。
天枢开口,声音里满是唏嘘:
“白老师,上次我们交手,还是在我的毕业仪式上。”
“您三拳两脚就放倒了我,让当时目中无人的天枢意识到人无完人,道阻且长。”
“没想到我们的再次对战,发生在这种场合。”
“现在,该轮到您再次检验我成长的时候了。”
“我未必是您的对手,但这次犯错的是您,我会……竭尽全力。”
面具遮掩下的北河三微微一颤,似乎真的理解了她的话语,可也再无进一步的动静。
“已判别暗化魔法少女对象,代号:北河三。”
天枢轻叹一口气,伸出手唤出烙印。
一把玉色长剑浮现而出。
“代号天枢,开始肃清行动!”
…………
攻击再次被弹开后,季葱瑶啧了一声。
“我的老师前几天教了个成语,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扭头看向天牢三:“用在这里真是恰当,伤成这样还这么能打。”
学校里发生什么柏可可一概不在意,毕竟她因为停学绝赞家里蹲g。
她此刻眼里只有生死未卜的花菱,无论如何,得先把同桌救下来才行。
六月五的投影从刚才开始就变得异常狂暴,执着于去处理星之咬里的开阳,似乎恢复伤势的欲望非常强烈。
“难道是北河三姐姐在外面把这丑八怪的本体处理掉了?”
“白痴,动点脑子啊!你没听北河三姐姐说的吗,只能同时消灭本体与投影。”
“我,我当然记得!还用你提醒?”季葱瑶俏脸一红。
其实并非记得,她本身也是极其容易投入某样事物的个性,刚才一股脑扑入战斗,压根就把北河三的教悔抛之脑后了。
但她的的确确感受到魔力量正在增加。
自顾自地苦修三天,真不如实战三分钟,
那些旧约的前辈们,居然就象这样在高压环境里迅速成为强大的战士,
每每想到这一点,季葱瑶心底就充满肃穆。
所以她才不是没动脑,而是能动手不用动脑!
——没错,就是如此。
季葱瑶说服自己,并满意地点点头。
柏可可用嫌恶的表情看向她,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一根筋的莽夫女超过那么多?
“花菱!”
她大声喊道,试图唤起拖在星兽身上、双眼紧闭的友人的意识。
没有回应。
“娄宿三,待会我用我的烙印将所有魔器全都扔向星兽,你借机尝试拽出花菱。”
柏可可看向波波头少女:“无论如何,先把能救的人救下来。”
季葱瑶眨巴着大眼看着她,依然没提她为何认识花菱的事儿,因为一旦被反问,她也一样会尴尬。
此时此刻,还是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合作战斗上更为重要。
“说起来,其他人呢,怎么就我俩在对抗星兽?”季葱瑶环望四周,提起合作作战,她发现无论是组队亦或独狼,现场没有任何其他魔法少女的影子。
柏可可没有回答。
她心里想说的是,娄宿三这种没尝试过几次就成功升光的天才,很难体会到一般人跨过恐惧那道坎有多难。
如今的大家,应该都在不知何处悄悄躲着,要不等待死亡的宣判,要不等待其他人的成功救她脱离苦海。
“来吧,看紧我!”
天牢三跃至半空,居高临下地盯着星兽六月五。
巨大的猩猩调整站姿,身后的星之咬又一次张开入口。
“我好象还没给我自己的烙印取名……”
柏可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出双手。
丝线开始延伸,拽出各个方向搜集来的魔器,形成一个包围圈,对准六月五。
“丝线……操纵……遗骸……”
她缓缓重复这些能力的内容,接着抬起头,眼中溅射光彩。
“就叫你‘影之凭依’吧!”
“在我的手上,你会永远比别人先行一步!这是我的目标——成为最强最有英雄气慨的,魔法少女!”
喝声落下,丝线轰然膨胀,颜色变得更为精纯,完全不再有先前的模糊感!
探明内心完成升光后,每次意志更进一步的坚定,心灵之光也会更进一步的闪耀,让烙印变得更强。
而当这一步走到第一个节点,魔法少女也就完成了踏入烛光级别的第一个阶段:塑蜡。
或许是厚积薄发,也或者,柏可可眼中的道路愈发清淅,
完成升光仅不到半个小时,她居然就摸到了塑蜡的门坎,进步比季葱瑶推进一大截。
季葱瑶看懵了:“凭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北河三小姨一直在给她开小灶?”
然而柏可可没有给她继续瞎想的馀地,下一刻,数十条丝线激发魔器的威压,从正面逼向六月五。
猩猩一顿,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极速增厚,紫褐色的雾气也弥散开来。
星之咬伴随它的操纵,影响范围延伸,将最近的金色丝线扯入虚空。
柏可可顿时感到体内某一处变得空白。
——六月五的那所谓星之咬,能吞没部分烙印?!
她立即变得有些投鼠忌器,丝线需要避开星之咬的影响范围才行。
只稍作思考片刻,丝线在空中划出弧线,从另一个角度冲向猩猩的后背。
巨兽扭动身躯,作势去挡身侧的攻击,同时,身前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明白了!”
季葱瑶小皮鞋一蹬,弹射而出,开幕在她翻腕间,尖锐的羊角被调转方向。
“噗嗤!”
魔力协助加持下的敲击,让季葱瑶毫不费力地刺穿星兽原本就有伤口的腹部,探至花菱的位置。
甩开血液,她伸手就去抓花菱的骼膊。
“给我出来!”
一边是深入血肉的羊头手杖,一边则是用力的拉扯。
伴随花菱的身子外露的部分愈来愈多,六月五的嘶吼也也越来越刺耳。
“很顺利!再撑住会,路边妹!”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柏可可额头沁出冷汗,接连操作丝线避开星之咬,她感觉自己的精力与魔力正在被大量消耗。
正在这时,星兽腹部的另一侧,钻出一道熟悉的半躯。
鬼宿四。
她的脸色已完全狰狞,成为了星兽六月五的一部分。
出手快如闪电,拳头冲着季葱瑶后脑勺而去。
“莽夫女!”
“!”
身后的提醒声与自身的感知同时产生,季葱瑶迅速低头,躲开那与星兽融合的一击。
随后她面露戾色,回身将手杖狠狠插入鬼宿四的咽喉。
“果然如老师所说!”季葱瑶吼道,“丫的死而不僵!就这样也想偷袭我!”
然而,鬼宿四被捅后,她自己还没动静,六月五的投影忽然悲鸣起来。
它捂着头,身后星之咬的抗拒感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松弛。
柏可可先前操作丝线的压力也变得小了很多。
“怎么回事?”
两人都很疑惑。
柏可可又是先反应过来的:“啊,懂了,是锚点!”
“北河三姐姐讲过,月影级别的魔法少女,张开拟态结界是以自身烙印为中心,也就是锚点。
顺其自然地思考,星兽的星之咬也一定存在类似锚点的东西。”
“原来如此。”
季葱瑶笑笑,还真给宋子夜阿姨说中了,这只星兽有些看不起她们呐。
锚点无异于结界的‘心脏’,你有见过心脏去搏击刺入其中的剑刃的吗?
只是,两小只也想不到的是,鬼宿四被贯穿咽喉的一刹,另一面的星兽本体,正被重光塑出的赝影扑倒。
两边同时遭重,星兽一时间变得萎靡不已。
趁着六月五自顾不暇,季葱瑶猛地发力,花菱与星兽最后的连接处——右腿,也被一股脑拔了出来。
惯性让她俩倒飞出去,落在街道中央的花圃上。
“花菱!”
柏可可冲过来,一见友人睡衣破洞处全是伤口,忙不迭将丝线裹上去,慢慢用魔力温养。
这位一直包容她任性的同桌,她真的很担心会因此丧命。
花菱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你……你们是……”
“是我啊,我是可可啊!”
柏可可焦急地说道,全然不顾身侧女孩的惊愕。
——原来如此,她真的是柏可可!
季葱瑶想起程白被叫去学校那一天,双方意外同时掏出的灵魂宝石。
当时她只知道柏可可也是魔法少女这一身份,却一直没把她与天牢三结合起来思考。
如此想来,柏可可与羊明芥之间,那莫名奇妙的冲突等等一系列的事全都能被联系在一起。
“可……可?”
花菱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后,再次陷入昏迷。
“她俩将那孩子救出来了!”
摇光兴奋地说道:“好样的,不愧是双子座大人看上的年轻一代!”
她回头看向摩羯与妃小洛。
两人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连续数百人死亡造成的疼痛,没能让她们彻底失去意识,已经算她俩意志无比坚定了。
“你们没事吧!”
摇光扶住妃小洛。
“要不、要不还是还我扛一会好了。”
“不行,你从星之咬中逃出来后,身上的影响还没清完。”摩羯座擦去汗渍,“这时候失去意识会加重暗化的进程。”
“呼……”
妃小洛呼出一口浊气:“再努力一下,就该结束了!”
程哥一定会击败星兽,就跟妃小洛小时候憧憬的那样,所向披靡!
…………
火光冲天。
天枢的剑砍再次被弹开。
无论她怎么发起攻击,北河三都想能看穿她的行动,躲开或者用面具去挡。
就好象……好象什么东西在监视着自己。
天枢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
——白老师真的受伤了吗?
外界流传的言论,是程白因为最终战落下后遗症,又因为未婚妻牺牲而心力交瘁,无力再发挥魔法少女应该的力量,所以才退役。
可现在这情况,谁要是敢在天枢面前说程白受伤,她绝对一个巴掌呼过去。
确实,北河三的确没有驱动阳晖级别魔法少女该有的魔力,可就现在这样,居然就已经让天枢感到棘手。
——究竟是怎么看穿我的?
她咬紧牙关,飞速思考。
突然,天枢想起程白曾经教给她的一句话。
“要想找到一个人的弱点,就一定要从他自身出发,想从外部因素查找弱点事倍功半。”
——我自己有的,又能被白老师的拟态结界利用的东西……
天枢俏丽瞳孔睁大,想到了那个东西。
猛地低头,脚边的影子正如开水般沸腾,其中涌动着无数的魔力流!
——是这个!
只要她还有影子,北河三就能通过她的重光提前预知部分行动。
虽然恐怕也有她这个当老师的对学生的了解,但当真是反衬本体的事物最能理解本体的行为。
一想到这里,天枢有了对策。
她一个翻滚调整角度,让自己的影子成为一团圆球。
这个角度下,无论怎么移动,影子都不会发生形态上的变化。
——虽然无法封住老师的攻势,但一瞬间的破绽应该能露出来!
天枢举起玉色长剑。
“‘奔蟒’!”
天枢的拟态结界奔蟒,能力是将气流可视化。
魔力穿入气流,在她的烙印‘蟒服’的加持下,化为无孔不入的魔力浪潮,让敌人无处可遁。
代价则是天枢会陷入短时间的剧烈失温。
所以她的战术一向是谋定后动,追求一击制敌。
而这一次,天枢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制敌,但她知道这绝对是她仅有的一次进攻机会。
因为她明白老师不会吃一个亏两次!
“去!”
奔蟒染上翠绿色,明明静谧无声,却又带着滔天巨浪般的威能,冲向那高挑纤细的米发丽人。
直到即将命中之前,女人都没有动静。
——成了!
天枢暗喜,失去影子的监视,此刻失去理智的老师没法再辨明她的行动!
然后,北河三动了。
她在一秒内完成伸出手、魔力凝结成面具、并扔出去的动作。
“什么……要召唤天阴四吗!?”
天枢如临大敌,虽然那东西很强大,但也并非不能敌过,而且就算召唤也有前置动作,无论如何奔蟒要命中了!
谁知,面具下一刻,居然飘到了她身侧。
“!!”
天枢一惊。
——什么时候?
面具贴合,让她脚底的一团影子,多出一个凸角。
下一刻,羊头面具的女人陡然现身。
奔蟒完全击空!
天枢血液骤然冷却,急忙伸出玉色长剑,抵挡老师肯定会挥来的一击!
北河三朴实无华地一记鞭腿,从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防御死角钻入!
被踢中那一刻,天枢忽然有些释怀。
——根本赢不了啊。
——无论是战斗技巧,还是别的什么……
——白老师与我差距太大了。
“算了,死在老师你手上……也算是件好事。”
天枢早就清楚地认识到,北斗七星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暗化,多半也与双子座有关。
水兵月因此被女王清算,若非程白退役来力保其忠诚,暗化成员一个都跑不了。
与其死在下一任水兵月首领手上,还不如,让程白亲手结果了自己。
毕竟是白老师,领着她们走向成才路,成于此,败也该于此。
“动手吧老师……”
天枢嘴角渗血,坦然面对压上自己身子、手掌也抚上自己脖颈的女人。
“谁让我们……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杀了我吧……”
这一刻,天枢的身影与记忆中的爱人完全重合。
同样的惨然笑容,类似的宣言,让自己动手的话语。
一切又好象一个崭新的轮回,那双手又要染上鲜血!
北河三跟跄几下,后退数步。
她抱着头颅,大声嘶吼:
“啊啊啊啊!!!”
一道虚影从她身后钻出,轻柔地抱住她,安抚她的情绪。
随后,轻轻摘下她的面具,露出北河三泪如泉涌的脸。
“小白!!”
褚梧桐见状已经浑然不顾安慰,健步上来扶住她颤巍巍的身子。
女人扭过脸,那双无神的眸子与她对视。
“梧……梧桐?”
这一声沙哑、饱含神情的‘梧桐’让褚梧桐泪水夺眶而出。
够了!
就这一声,证明她还没忘记自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