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马说(1 / 1)

“小儿辈无状,最好妄言,郎君切莫要和他一般计较,不值当。”

许承宗轻咳一声,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几分颜面,却被杜棱轻飘飘一句赔礼的话扎得心头更堵。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摇了摇团扇:“杜将军说笑,我自不会与小儿辈计较。”

“许郎好心胸。”杜棱哈哈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照夜狮,指尖轻点槽栏,话锋如刀锋出鞘。

“然则,小儿辈之言也未必全无见地,譬如养马,当轻虚名而重实用。

郎君,这马瞧它牙口当在三岁半到四岁之间,不知其长途奔袭之耐力如何,可能连续疾驰百里而不衰?”

“这个……”许承宗一时语塞,脸色微微涨红。

他爱名马,爱的是其形,爱的是其像征意义,何曾真正关心过这些细节?

杜棱恍若未见,问题如连珠箭般追至:“听闻这等马性情激烈,不好伺候。

不知平日饲喂,除了精料黑豆,可需添加些盐巴、鸡子或是其他滋补之物,以保持其野性与脚力?”

许承宗更是答不上来,额角隐隐见汗,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他平日只知骑马眩耀,这些具体饲养事宜,向来是丢给下人的。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一个声音自他旁边响起:“回这位将军,此马去岁仲秋入府,至今已十一个月,按口齿推算,正值三岁零八个月,乃是当打之年。

其耐力极佳,曾负重逾两百斤,于官道疾驰近两个时辰,抵达百里之外后仅微微见汗,呼吸片刻即平复。”

许构垂首应答着,他本不欲强出这个风头,就算许承宗受窘事后被迁怒也好过这赤裸裸的越俎代庖。

但当“杜将军”三字回想在他耳边,他的心思就不由得活泛起来,在许承宗这等眼高于顶的世祖眼中,将军二字绝对不是敬称。

而在这杭州地界上,勉强能称得上将军又姓杜的,只有武安都统兵十将,新城杜棱一人了。

据府中传闻,此人任侠出身,不拘小节,爱打抱不平,好与豪杰之士相交,许构瞬间意识到这或许是眼下他挣脱这个囚笼的唯一机会。

只要得到他的赏识。

哪怕这代价是彻底开罪了许承宗。

杜棱父子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着粗麻短褐的少年,正垂手恭立在一旁,正是奉命照料照夜狮的许构。

他自然不清楚这么多细节,这些都是原来照顾照夜狮的圉人老钱同他讲的,这也是厩院中少数几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

另一边,见有人替他出头解围,许承宗心中先是一松,但很快那点庆幸便被更强烈的不缓存代。

一个贱奴没有他的首肯竟然在外人面前强出风头。

然而杜棱却是大感意外,他仔细打量了许构一番,见他虽然衣着卑微,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不似寻常僮仆那般畏缩。

他来了兴趣,目光绕过许承宗直接向许构问道:“哦,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你是何人啊?”

“圉人许狗儿,见过这位将军。”许构不卑不亢回道。

“你左一句这位将军,右一句这位将军,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小人足不出户,确实不知将军身份。”

“某家武安都统兵十将杜棱是也。”

杜棱!

果然是他!

许构心头一热,知道自己赌对了人。

此人名声在外,正是他脱离樊笼的希望所在。

“将军威名,小人早有耳闻,幸甚幸甚。”

“也别幸甚幸甚了。”杜棱一摆手,带着一丝考校之意道:“我看你是个懂马的,那某便来问你,依你之见,以此马之神骏,可当得起千里马之誉?”

这个问题当然很好回答,但许构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目光再次投向槽间昂首扬蹄的照夜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欣赏,有惋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收回目光,沉稳应答:“回将军,在下以为,此马是否是千里马,需先问世间有无伯乐。”

此言一出,杜棱目光一凝,这个回答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许构继续道:“此马筋骨强健,确有千里马之资。”

“然,若终日困于槽枥间,食精粟,饰金鞍,仅供人观赏把玩,则其力不显,其志消磨,与凡马何异?

古人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唯有遇识其才、知其性、能尽其用的伯乐,引其弛骋于该在的广阔天地,历经风雨,抵砺筋骨,方能激发出其血脉中真正的潜力,成就其名。

否则,空有宝驹,亦是暴殄天物。”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如锥,那仅供观赏把玩、暴殄天物几字,像无形的针,刺得许承宗面皮发紧。

杜棱听得心神触动,不由追问:“说得好,那其脾性如何驯导?某观其眼神灵动,隐有桀骜之色,绝非温顺之辈。”

“将军好眼力,此马确有烈性,强行鞭挞只会适得其反。”

许构眼中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光彩:“需以耐性磨合,譬如牵引时,不可强拽缰绳,需以话语安抚,辅以手势;刷拭时,需先触碰其颈侧、肩胛等它可视之处,待其放松,再及全身……”

“将军既也知马,当也知相马养马与识才用人无贰。”

这一说,石破天惊。

杜棱虎躯微震,眼底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许构迎着他的目光,言辞恳切而锐利:“骏马有傲骨,英才亦有锋芒。

若只知以强力威势压服,得到的或是委曲求全的奴仆,或是阳奉阴违的庸才,绝难让其倾心效力,尽展所长。

唯有以诚相待,以理服之,使其明了大义,感受到尊重与信任,方能令其心悦诚服,甘心效死。”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此所谓,服人者,德服为上,才服为中,力服为下。”

厩院之中,一片寂静。

杜棱彻底动容。

他身为一军主将,于麾下儿郎的统御之道,岂能没有感触?

但这番德服为上的道理,竟由一个少年圉人借着驯马之事如此透彻地阐明,结合眼前名马的境遇,真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抚掌大笑,声震厩梁:“妙极,好一个德服为上。

听君一席话,如饮甘霖哪!”

许承宗被彻底晾在一边,看着杜棱与一个卑贱厩丁相谈甚欢,甚至说出听君一席话这般推崇备至的言语,脸色已然铁青。

这不仅仅是被抢了风头,更是对他许承宗身份学识的全面否定和羞辱。

杜棱这毫不掩饰的激赏,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瞬间将他带回到不久之前,父亲许延心在他与这贱奴之间短暂停留的冰冷一眼。

当时那如坐针毯的耻辱感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更加汹涌。

杜棱每一声笑,都象是在重复父亲那无声的指责。

更是将他许承宗,将整个许府,都钉在了不识人、不能用人的耻辱柱上。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杜棱这个粗鄙武夫竟好似完全被许构的见识所吸引,竟挥手令随从取来一壶浊酒,就在这厩院之中,与其面对面席地而坐,竟是一副相见恨晚、促膝长谈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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