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盯着芸娘跟跄离开的背影,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吴进禄才转身。
他脸上那层因芸娘在场而勉强维持的假面也瞬间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阴鸷。
反手将柴房门掩上,踱回草堆前,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许构。
“许狗儿,你这贱名还真没起错,真就跟那路边的野狗一样命硬,五十杖,竟都没能送你去见你那死鬼爹娘。”
他刻意加重了“死鬼爹娘”几个字,意图戳痛许狗儿心中最深的伤疤,只是他却不知道,这具伤重的躯壳内,早已换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不过即便如此,许构还是难以容忍他的聒噪,既然他现在以许狗儿的身份行走于世,他就必须接下他身上的身世因果。
掀开沉重的眼皮,许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托你的福……阎王殿前……转了一遭……不收我。”
吴进禄瞳孔微缩,许构这平静到极致的回应,让他心头感觉无比陌生。
不过他并没有太放下心上,只是俯下身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这次算你运气好挺过来了,下次阎王收不收你可谁都说不准。
再让我看到你对芸娘以言相诱,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吃苦头,也有法子让你悄无声息的消失。
你一个厩丁,整日与牲口为伍,万一某一天,有匹马儿受惊了,把你踢伤、踢死,没有人会多想……”
“马惊,撅死!”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许构脑海中炸响。
记忆里,原主父亲许砾那张憨厚而模糊的脸骤然清淅。
他,不就是死于“惊马”事故吗?
难道……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着对许狗儿父子命运的悲愤,在他胸中疯狂滋长。
他不能再被动承受,必须反击,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也要撕开他的皮,令他露出破绽。
就在吴进禄以为许狗儿会象往常一样畏惧躲闪时,却见那双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
“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象这次,支使许不羡假传芸娘落水的消息于我,待我方寸大乱奔入小娘子闺阁之时,再差人报于李大娘,最后买通行刑的人往死里下手一样吗?”
他顿了顿,直抵对方内心最阴暗的角落,轻轻吐出几个字:“为了这,没少上下打点吧,吴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吴进禄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他提着灯笼的手猛地一抖,光影剧烈晃动,将他脸上的惊骇照得清清楚楚。
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贱奴……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许不羡那边是因嫉恨许狗儿得了芸娘青眼,才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利用;行刑的人也是他借着父亲在府中的关系和脸面,许了些钱财好处……
这许狗儿当时被打得奄奄一息,扔进柴房等死,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上下奔走这样的细节都……
巨大的意外和一股被当场戳穿阴谋的恐慌,让吴进禄脑子一片空白,第一时间竟忘了反驳恫吓。
这事若是坐实,莫说他,便是他父亲也担待不起。
残害人命,构陷他人,这在府中同样是大忌,要是事发,没人能保下他。
许构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再无怀疑。
他懒得再看这个蠢得挂相的蠢人,只留给他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规劝。
“举头三尺有神明,吴兄,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你胡吣什么?”
吴进禄当然不能认也不敢认,最初的惊骇退去,闻言他将脸上那抹惊骇硬生生扭曲成一种被污蔑后的暴怒。
“我看你还是被打的轻了,明明是你坏了府里的规矩,活该受此刑罚。竟还敢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攀诬于我,真真是自寻死路。”
他一边说着,脑中却如风车般急速飞转,将此事前前后后每一个关窍都重新捋了起来。
许不羡因嫉生恨,与他一拍即合,绝无出卖自己的理由。
那几个行刑的粗仆,都是嘴巴严实之人,又收了好处,断不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中间传话之人,更是心腹……
各个环节严丝合缝,绝无可能留下把柄。
这么一看,许狗儿多半也只是濒死之际胡乱猜测一番,绝无实证。
想到这里,吴进禄心头最后一丝慌乱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的恼怒。
他微微俯身,凑近许构。
“我告诉你,阎王不收你,是嫌你这条贱命污了地府的门坎,但你若以为凭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听来的疯话,就能随意攀咬,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而且在这许府,我只认一个神明,那就是郎主定的规矩,你触犯了规矩,就该受罚,至于你那些无凭无据的疯话……”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
“我念在你重伤糊涂,不与你计较,但你最好识相点,管好自己的舌头,若是让我听到些风言风语,或者再看到你接近不该接近的人……”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充满恶意的停顿,才缓缓道:“你是厩丁,天天与牲畜打交道,该明白,拾掇一个人比收拾一头活蹦乱跳的牲口要容易得多。”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自信,他甚至细心地将破旧的柴房门重新掩好,帮许构隔绝了内外。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道纤弱身影就隐在墙根阴影里。
……
吴进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柴房内重归死寂,只有那盏被遗落的灯笼散发着奄奄一息的光晕。
许构躺在干扎的草堆上,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依旧,但胸腔中因对峙而激荡的戾气却渐渐平复下来。
吴进禄离去前色厉内荏的威胁,如同败犬的远吠,在他心中属实激不起太多波澜。
跳梁小丑罢了。
一个清淅的认知浮上心头。
吴进禄,乃至这许府内的大多数人,他们目光所及,不过是这一方宅院内的尊卑倾轧,是眼前那点可怜的权势和私欲。
他们如同井底之蛙,争斗着井口狭小的天空,却不知井外早已是山雨欲来,天地将倾。
用不了几年,这曾经煌煌的大唐,这维系了数百年的门第秩序,都将在燎原的烽火中颤斗、崩塌。
届时,什么主家,什么奴籍,什么高门望族,在绝对的暴力与混乱面前,都将重新洗牌。
吴进禄费尽心机,苦苦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婢女和一点微末权势罢了。
自己一个知晓历史走向、身负超越时代知识的灵魂,若将精力耗费在与这等货色的宅斗内耗上,就是真正的自误了。
他就象路边聒噪的蛤蟆,可以膈应人,却阻挡不了行路人的脚步,并且早晚会被一脚踩死。
要说当前最紧要的,还是得先养好这身伤。
然后,象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等待并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斩断奴籍的枷锁。
黑暗中,许构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门外。
月光将院墙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囚笼的栅栏,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穿透这高墙,看到了远方天地交界处,已经燃起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