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礁石上,陈渊收回重锤。
脚下,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径直走向礁石中央,那里的空间微微扭曲,无数玄光被强行扯入,消失在地脉深处。
阵眼的核心,一个吞噬气运的节点。
他闭上眼,识海中那幅源自苏真君的星图自行展开。
代表回龙涡的光点,在他心神触碰下,显露出繁复无比的阵法结构。
这大阵的运转方式,在他眼中再无秘密。
也就在此时,那道磅礴的真意传来一道冰冷无比的催促。
毁掉它,前往下一处阴眼,动摇大阵根基!
陈渊心中冷笑。
毁掉?
开什么玩笑。
自己是什么东西?
筑基面前,不过是一只螻蚁罢了。
这次能得手,纯粹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等碧海宗那帮人反应过来,调动真正的高手,自己再敢露头,下场只有一个一被一指头碾成齏粉。
苏真君的真意想让他当英雄。
可他陈渊只想活命。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棋手,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正当他准备动手捞一笔就走时,袖中的来福突然躁动起来,传递出一股极为渴望的意念。
陈渊心中一动,將它放了出来。
这头小兽一落地,便无视了周围狂暴的灵机,鼻子在漆黑的礁石上使劲地嗅著,小眼睛里放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吱吱!”
它兴奋地叫了一声,两只前爪猛地刨向地面。
坚硬如铁的礁石在它爪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易刨开。
片刻后,它便从石坑里拱出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內部却仿佛有无数星点流转的奇异矿石。
来福一口咬下,吃得“嘎嘣”作响,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
陈渊眼神一凝。
这礁石本身,就是一枚罕见的“地脉玄晶”,被大阵催化,成了承载气运的容器!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中的阵法节点上。
一缕漆黑的玄水真元,悄然探入。
他没有试图去截断洪流,那等同於自杀。
他只是將自己的真元,化作一张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坚韧的细网,附著在洪流的河床上。
就像河边的水车,借用河水的流动,来转动自己。
他的真元,也借著这股气运洪流的冲刷,开始了缓慢而持续的蜕变。
就在此时,他识海中的玉符微微一震。
一股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精纯至极的“好运”,顺著那缕真元联繫,被悄然“钓”了过来,缓缓渗入他的神魂。
词条的晋升,带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让他对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繫,有了更深一层的感应。
与此同时,正在大快朵颐的来福身上,也涌来一股温润的反馈之力,顺著主僕间的契约,涌入陈渊体內。
陈渊收回手指,就坐在刘飞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时辰的期限。
一个时辰后,无论收穫多少,他都会立刻远遁。
这回龙涡,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死亡漩涡,他绝不会在这里多待一息。
望海镇,一条散发著恶臭的暗巷深处。
石头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锤,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外火光冲天的百炼阁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但更多的却是决然。 坚守是愚蠢的送死,唯有活下去,才能不辜负掌柜的嘱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恐惧,握紧铁锤,准备沿著计划好的路线,从这座人间炼狱中杀出一条生路。
就在他即將迈步的瞬间,那篇早已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口诀《定海息》,毫无徵兆地自行运转起来。
“呃呃—”
一股清凉的气息再次从丹田深处诞生,但这一次,它带来的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冰冷意志,强行接管了他的身体。
石头的意识被瞬间禁錮,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鬆开了紧握的铁锤,任由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双眼变得空洞,在那股意志的操控下,迈步走出了暗巷。
巷子口,一个刚杀了人的修士正喘著粗气,准备去捡地上的储物袋。
他看到了走出来的石头。
他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法剑。
可剑举到一半,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这个少年—没有恐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视著前方,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周围的廝杀与死亡都与他无关这种诡异的平静,让修士心底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竟让他一时忘了动手。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石头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修士呆立在原地,看著石头的背影,只觉得后背发凉,比刚才杀人时还要心惊。
石头穿行在混乱的城镇中。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绕路,只是用一种固定的节奏,一步步向前。
那些疯狂的修士,在搏杀中,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奇怪的身影,任由他从打斗的间隙中穿过。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瞭望海镇的城门,走向了那片血色笼罩下的漆黑大海。
海边,一艘破旧的渔船正隨著波浪起伏。
他走上船,拿起船桨,渔船便缓缓掉头,朝著一个固定的方向,驶入茫茫夜色。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沧墟。
水晶龙宫之內。
那道由功德之力凝聚的青衫法身,与无穷无尽的血色怨念,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白光净化著血污,血污又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涌来,侵蚀著白光。
被镇压的蛰龙,在法身的庇护下,暂时摆脱了神魂被撕裂的痛苦。
它抬起巨大的龙首,复杂地凝望著那道身影。
助我,斩他。
—还你,自由。
法身的意念,再次在它心中迴荡。
蛰龙沉默了。
它恨苏武年,也恨周衍。
但它更渴望自由。
就在它准备做出决定时,整座水晶龙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外界大阵的压力。
这股震动,来自龙宫的最深处,来自它的根基。
青衫法身似以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那模糊的面容,第一次转向了宫殿的深处。
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越过无数被封禁的迴廊。
在龙宫最核心,一处连周衍的神念都无法探查的禁地之內,安放著一具巨大的,由整块万载寒晶雕琢而成的水晶棺。
棺槨之內,没有液体,只有氤氳的白色仙气在缓缓流淌。
仙气之中,静静地躺著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袭玄色镶金边的古朴宫装,墨色的长髮如瀑布般铺散开来。
她的容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然而,在那绝美的容顏之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股脾睨天下的英武之气。
即便双目紧闭,长眠於此,那股镇压过一个海域的无上威仪,依旧穿透了水晶,穿透了时光。
此刻,那纤长如蝶翼的眼睫,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