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淅的轻笑,毫无征兆地在人群后方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不知何时出现在破棚子阴影下的伊凡徳,依旧罩着他那标志性的兜帽斗篷。
伊凡徳没有看愤怒的冒险者,没有看气得发抖的管家,更没有看那狂妄的花蛇。
他那双在阴影中闪铄着幽绿微芒的眼眸,通过兜帽,精准地落在了桌上那个花蛇带来的钱袋上。
然后,他伸出那只戴着破旧皮手套的手。
在所有人,尤其是花蛇错愕的目光中,伊凡徳的手极其缓慢又极其优雅地抢回了那个代表着黑曜石领脸面的,已经空了的可怜钱袋。
随后在魔女瑟薇娅的一点小帮助下
哗啦啦啦!
一阵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金币撞击声骤然响起!
那只瘪掉的钱袋如同被施了魔法!
大量闪耀着华丽光泽的金币如同凭空涌现的瀑布,从那小小的袋口中疯狂倾泻而出!
一枚,两枚,十枚,二十枚,五十枚,一百枚金币!
金色的光芒瞬间压过了花蛇带来的钱袋!
那些金币翻滚着,跳跃着,叮当作响着,盖满了破木板,滚落到泥地上!
在阳光和金币光辉的映照下,管家艾德蒙那张写满愁容的老脸瞬间笑容满面,甚至连胡子也抖得象是跳舞。
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伊凡徳那平静到令人发指的声音,压过了一切金币的叮咚和粗重的喘息:
“管家先生。”
这声音不大,却敲在每个人心上。
伊凡徳甚至没正眼瞧花蛇,只是看着一脸懵逼又被金币炫晕的艾德蒙:
“登记照旧。”
“积分照发。”
“赏金”
伊凡徳忽然顿住,那只刚刚引发金币暴动的手,极其随意地漫不经心地在满桌满地的金币堆上扫过几枚,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有的是。”
一枚金币被他指尖无意带起,在木板上转着圈,反射着刺眼的光,最终停住。
寂静!
比刚才花蛇宣布收购积分时更彻底的寂静!
花蛇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扭曲,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愤怒!
“不可能,他从哪搞来的这么多金币?黑曜石领不是已经没钱了吗?”
花蛇下意识地走上去,从桌子上抽起一枚金币,然后咬下。
“是金子,没错,不是幻术”
管家艾德蒙张着嘴,看着脚下那足以把他膝盖淹没的金币堆,再看看贤者阁下那深不见底的兜帽阴影
老管家猛地反应过来,腰板瞬间挺得笔直!
声音洪亮无比,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自豪!
“现在归还瓦伦丁男爵的铜币,积分还会保留,否则明天直接清零!”
随着艾德蒙这一嗓子,又有许多原本站在黄金蝎子雇佣兵团旁边的冒险者丢下铜币回到了伊凡徳这边。
“哼!走着瞧!”
花蛇放下金币,命令其他人扛起他带来的钱袋,随后带着所有愿意去瓦伦丁男爵领地的冒险者离开。
原本热闹的广场,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十名冒险者。
伊凡徳的目光落在了老管家艾德蒙身上。
此刻的老管家,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仿佛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但仔细看去,老人那双布满皱纹,刚刚还被绝望和愤怒充斥的眼睛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泪水和剧烈情绪后的疲惫。
伊凡徳沉默地走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仅仅是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极其随意地轻轻地拍了拍老管家布满褶皱和泥土的肩膀。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鼓励的微笑(兜帽下也看不见表情),只是一个冰冷的,略显笨拙的拍肩。
然而,对于一生为了黑曜石领恪尽职守,刚刚经历了毕生最大屈辱和最大震撼的老管家艾德蒙来说,这一拍,意义非凡!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安抚,而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老管家的眼框和胸口,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挺起的胸膛却更加高耸,看向伊凡徳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紧接着,伊凡徳的目光扫过场中剩下的几十个歪瓜裂枣。
有惦记铁匠铺的老光棍,有流着口水幻想肉汤的饿汉,还有那几个眼神坚毅地望向城堡方向的笨蛋。
这群人就是剩下的“精锐”。
伊凡徳清了清嗓子,他觉得自己现在有必要象那些高考前的校长一样,开始真挚动人的鼓舞演讲。
但伊凡徳丝毫没有考虑到,他上辈子是个走上舞台都会发抖的内向的人!
“你们选择了留下。”
“很好。”
短暂的停顿,空气寂静。
“钱,有了。”
伊凡徳的手随意地指向脚边滚动的金币,动作幅度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狠狠钉在金光上。
“魔物,也还很多。”
伊凡徳抬头瞥了一眼远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森林边缘。
“去杀。”
“换积分。”
“拿好处。”
每一个词都是短促的单音节,毫无感情,毫无起伏,仿佛在念一份冰冷的任务清单。
“加油!”
总计耗时不到十五秒,伊凡徳的演讲就结束了
“哈哈哈!你这哥布尔!居然只有十五秒钟吗?”瑟薇娅的嘲笑声在伊凡徳的脑中响起。
同时周围的场面陷入了比之前金币雨时更诡异的寂静。
衣衫褴缕,身上散发着汗臭和劣质酒味的底层那群冒险者们彼此面面相觑着。
然后,一个牙齿漏风的冒险者搓着满是厚茧的手,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朝着伊凡徳的方向躬敬又带着点局促地深鞠了一躬:
“老老爷,您您真讲究!不光给我们免费的饭吃,还给磨刀现在还有这么多金子打赏我我犬牙巴布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人看过!”
犬牙巴布这话象是打开了闸门。
“是啊是啊!”
另一个惦记肉汤的瘦子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以前接活儿,那些老爷们看俺们都象在看路边的臭虫!您不一样!您给俺们吃的喝的还有奔头!”
“对对!就冲这个,那帮忘恩负义的孙子走了正好!人少,俺多杀俩怪,明天的肉汤俺喝定了!”
那几个惦记尤娜的冒险者虽然没开口,但看向兜帽身影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微妙的感激和认同。
不管他是不是真为他们好,但至少他没有象花蛇那样把他们当垃圾,也没有象瓦伦丁那样纯粹想拐走他们,而且至少金币确实有的是。
这是他们这些烂泥里打滚的底层冒险者,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微弱的被当作一个“人”对待的尊重感。
底层冒险者只是落魄了点,但并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谁给他们口热乎的吃的,不嫌弃他们,还给他们能看到好处的活儿干,谁就值得他们此刻这点卑微的廉价的感谢。
这份基于生存本能的质朴得近乎卑微的感恩,形成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氛围,让最近一直进行着各种阴谋算计和冰冷交易的伊凡徳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但伊凡徳并不讨厌这些人,恰恰相反,伊凡徳从这些人的身上,找回到了一丝丝蓝星上的淳朴的温度。
就在这怪异的温馨时刻。
“哈!哈哈!”
一阵洪亮的,带着猝不及防的巨大笑声突然响起,瞬间打破了伊凡徳的思乡之情!
只见一个穿着件打满补丁,颜色可疑皮甲的青年,从人群角落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个头不矮,但身材比例滑稽,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脸上脏得只能看见一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
他目标明确,直接扑向阴影中的伊凡徳!
动作快得象只猴子!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这蓝眼睛的少年极其自来熟地,用一种几乎是“哥俩好”的姿势,把自己那条还沾着魔物粘液和泥巴的骼膊,狠狠搂在了伊凡徳肩膀上!
力量之大,直接把伊凡徳的兜帽都撞歪了一点,差点就露出了哥布尔的绿色皮肤。
“找到了!就是你!尤娜美人儿身边的那个矮个子兜帽男戈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