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青风和青城之所以被罚去劈柴,也是因为慧能知道这二人,在没有正当理由,无故给李修缘加了斤数。
宋谷子忍不住惊奇道:“那这位从仪师好象还不错?还以为他是小肚鸡肠的人呢。”
邱三福看向默然不语的李修缘,低声道:“慧能大师只是注重寺规戒律,并非真的心胸狭隘之人,此前怕是对他有些误解。”
李修缘微微点头,连邱三福这种微不可闻的小沙弥,慧能都愿意出手相助。
说他是个鼠肚鸡肠之辈,确实不妥。
可他为何单独让自己劈两千斤柴?
怎么看,都象是刻意针对。
邱三福尤豫了下,道:“我听青元师兄说,之所以这样对你,或是因为慧能大师曾受真性大师恩惠。他不想你过于顺利,想磨一磨你的棱角,才会这般施为。”
比丘僧青元的性子,要比慧能圆滑些。
或许是知道师父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才会特意私下和邱三福解释两句,免得将来生出太多误会。
李修缘听的一怔,要这样说的话,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自己虽没有心浮气躁,但上山之后,确实顺顺利利。
真性坐定百年,不问世事。
虽爱护徒弟,却几乎没有教过他什么寺规戒律。
尽管目前来看并无太大影响,但两眼一抹黑,指不定以后违反哪条戒律,闯下大祸来。
慧能因此给他些许约束,如同给孙猴儿套了圈紧箍咒,倒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想,他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扫了眼这间庙,庙内的金身罗汉像,在阳光照耀下,金光灿灿。
那神象金身高有丈许,慈眉善目,手里捏着一根针线,面前则是正在缝补的旧衣。
这是李修缘头一回见到其它庙宇的神象,虽只是罗汉,却比自家泥胎菩萨有气势的多。
邱三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是此间庙宇供奉的补衣罗汉尊者,原先乃世俗间的裁缝,名唤阿织。”
“七岁那年,母亲病重,家里买不起药。邻家老裁缝,用半匹粗布为其母缝了件棉衣,还在衣襟绣了忍冬花,说忍冬耐寒,熬过寒冬便是春。”
宋谷子在一旁接口道:“这个我知道,老家也有此等寓意。若能熬过寒冬,便会痊愈,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邱三福又接着道:“可惜其母未曾熬过冬天,自那后,阿织便随老裁缝学艺,却只帮人补旧衣。”
“尤其生了病又没钱治病的,他便也会帮人绣上一朵忍冬花。
说来也怪,穿上他绣了忍冬花的旧衣,很多人的病都好了。
渐渐有人远道而来,重金聘请为权贵效力,阿织却不为所动。
直至二十九岁那年,他绣完最后一朵忍冬花后,于家中坐化。
却引来菩萨接引,附近的人这才知道,病之所以好了,是因为阿织心中发愿,不愿天下人如自己这般经历生离死别,便将他人病痛转于己身。
自那之后,他便得了金身,被封为补衣罗汉。”
宋谷子听的直咂嘴,想吹嘘两句自家的金身菩萨。
可想了下,又给咽了回去。
果位高低,与名声无关。
济空寺的罗汉,菩萨,佛陀,并非所有人都全都靠着修行,一步步升上来。
也有些得了特殊的缘法,完了大宏愿,从而一步登天得了果位。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做起来却难的很。
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天下众生,有几人愿意把陌生人的病痛都转到自己身上,凭白替他人受苦受罪?
李修缘望着庙里的补衣罗汉金身,心中想起了枯坐百年的真性师父。
虽地位修为皆有不同,但两人的宏愿,都令人动容。
这一瞬间,李修缘福至心灵。
骤然明白,何为苦海。
并非虚无缥缈的词意,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世间各处角落。
随手触及,便可登临苦海。
有的苦是生离死别,有的苦是爱莫能助。
有的苦是触不可及,有的苦是慈悲不忍。
以宏愿化作渡船,消解难以言明的苦痛,最终踏足彼岸。
李修缘的眼睛无比明亮,心中明悟甚多。
“原来这就是苦海,有大有小,有难有易。”
“想证得果位,非宏愿化渡船,过苦海不可!”
“世尊言,天下皆苦,便是这个意思。”
“我将来若想证得果位,也需考虑立下何等宏愿。”
李修缘沉浸于自悟中,却不知宋谷子和邱三福满脸骇然的,已经被逼出庙外。
只见山顶上佛光不断垂落,将李修缘笼罩其中。
其中的佛意,如江河般源源不绝。
庙里的补衣罗汉金身,也在此刻金光大作,慈悲双目睁开,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法海这是咋的了?”宋谷子惊叫出声。
这时,背后却传来声音:“阿弥陀佛,此乃难得一见的顿悟,莫要惊扰了他,错失机缘。”
两人转身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洗到掉色的五条袈裟的老禅师,站在身后。
其慈眉善目,佛耳宽大,倒与补衣罗汉有些相象。
邱三福连忙双手合十,行礼道:“师父。”
这位正是补衣庙的老禅师,法号慈永。
在老禅师面前,哪怕一直嚷嚷着迟早下山还俗的宋谷子,也不敢怠慢。
连忙跟着邱三福行礼:“弟子法古,拜见禅师。”
慈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而后看向院中奇景,感叹道:“佛宗之地,最讲两个字。一字谓之缘,一字谓之悟。此子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悟性,将来的济空寺,必有他一席之地。”
说着,慈永又问道:“他是因何顿悟的?”
邱三福连忙回答道:“我们方才在讲补衣罗汉尊者的过往,他便突然这样了。”
慈永微微一怔,而后露出复杂之色:“观他人之过往,心有所悟,此乃于诸众生,视若自己之法。可惜,不是我门下。但也不可惜,毕竟庙小容不下他。”
“法正,入菩萨行论中所言,如是他诸苦,虽不临吾身,彼苦为我苦,执我难忍故,便是这番道理。他悟了,将来便要证得菩萨金身。”
“你虽比不上他的悟性,却未必没有自己的缘法,当好生看,好生学。”
邱三福连忙道:“弟子晓得,法海向来聪明,弟子必定跟他好好学。”
与此同时,山腰小庙中。
端坐泥胎菩萨像前的真性,睁开双眼,朝着补衣庙看来。
相隔甚远,在他眼里却无处遁形。
山顶佛光佛意垂青,罗汉尊者注目,李修缘的修为,也在其中不断攀升。
然而这值得欣喜之事,却让真性摇头。
“此缘并非你之缘法,莫要贪恋,痴儿,回来罢。”
一只金色大手,凭空出现在补衣庙里,挡住了佛光,将李修缘抓在手里,瞬息间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