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劳作结束,李修缘脚边,再次堆起上千斤木柴。
宋谷子拄着斧头,气喘吁吁道:“我说法海,你也太拼了。青城师兄不是说只让你劈五百斤吗,干嘛还劈这么多。”
“能者多劳嘛。”李修缘笑着道。
宋谷子摇摇头,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四个字。
什么能者多劳,不就是没苦硬吃嘛。
李修缘自然不会多解释,他手里捏着一根木柴,用力捏下,低头看去。
只见木柴上的指印,比上午更深了几分。
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力气果然增长了近一倍。
十几斤重的斧头,如今拿起来挥动自如,已经不是太费力。
上午来过的比丘僧青风,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宋谷子劈的柴,微微点头:“做的不错,去斋堂吧。”
而后到了李修缘面前,扫了眼柴火堆,笑容满面。
“师弟如此勤快,当为其他沙弥之表率。待会打斋饭时,要多吃些才好。”
李修缘笑道:“师兄每日巡查,甚是劳累,才是我等之表率。”
两人相互吹捧几句,关系又拉近不少。
把旁边宋谷子看的羡慕不已,和李修缘一块往斋堂去的时候,忍不住道:“能得青风师兄高看一眼,往后你在斋堂做事,可要轻松不少了。”
李修缘微微摇头,他可没想过借此偷懒。
明知多做点事,就能多增长一点修为,但凡有点积极向上之心,就不可能懒惰。
也只有宋谷子这样,一心想着避过风头,下山还俗的,才会总想取巧。
到了斋堂,负责打饭的沙弥面白清瘦,眉眼干净,一看就没受过多少苦。
见了李修缘,他羡慕又有些嫉妒道:“青城师兄方才来说,要给你多打些菜和汤,你这是送了多少好处?莫不是上山前,是富家子弟?”
他自己就是上山前带了些俗世金银,贿赂了斋堂的比丘僧,才得这么一份打饭的轻松活。
从污泥里长出来的东西,自然看谁都带脏水。
李修缘没有回应,反倒是宋谷子忍不住为他辩解道:“法海是因为劈柴得力,才得比丘师兄看重,哪送好处了,你莫要胡说。”
“关你何事?”那清秀沙弥瞪眼瞧来。
宋谷子还想说什么,被李修缘劝住。
这个时间都在等着打饭,眈误久了会让人怪罪。
清秀沙弥也不多言,给李修缘打了半碗饭,剩下半碗都是菜。
今晚的菜还不错,白玉般的箩卜切成一块一块的,混着红薯做成粉丝,还有几片半黄半绿的黄心菜。
大半碗汤汁,把粗粮浇透透的,配上少许香油,香气迷人。
轮到宋谷子,清秀沙弥却是轻哼着,给他打了大半碗饭,只放了几片黄心菜叶和两块箩卜。
宋谷子不高兴的要和他理论,被李修缘拽走。
“我的菜多,给你分一些。”李修缘说着,从碗里夹了些菜放过去。
宋谷子黑着脸道:“他实在太欺负人了,都是沙弥,把自己当比丘师兄不成!”
“谁让勺子在他手里呢,来日你多劈些柴,早日晋升比丘,便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李修缘劝说道。
宋谷子翻着白眼,嘟囔了几句,这才没有再说。
两人依然在斋堂外找了个空挡,没多大会,邱三福也端着饭碗来了。
吃着聊着,填饱肚子,把粗陶饭碗洗涮干净,这才相伴下山。
八百米山路,没有灯光,只有昏黄的月亮,隐隐约约照着路。
一同下山的沙弥还有不少,也有往山上去的。
济空寺的庙宇,位置越靠近山脚,代表着庙中供奉的神象果位越低。
反之往斋堂上去的,多半都供奉着菩萨金身,乃至佛陀。
听说李修缘剃度的寺庙,只有一尊泥胎菩萨,宋谷子很是有些惊讶,又觉得惋惜。
“你当初若再往上爬一爬,说不定能爬过斋堂,最少得一尊金身菩萨庇护。泥胎神象,可没什么前途。”宋谷子道。
李修缘淡淡一笑:“我入真性师父门下,乃缘法之妙不可言。今日供奉泥胎菩萨,来日未必不能成就果位金身,凡事不到最后,哪有定论。”
宋谷子听的直摇头,济空寺里但凡在泥胎神象下剃度的,基本上都碌碌无为。
他对李修缘印象很好,自然不希望看到对方也是如此。
便又劝说道:“等将来我下山还俗,若能混出个人样来,你后悔了可以来找我。”
邱三福立刻道:“你就别多嘴了,法海一心向佛,将来可是要证罗汉果位的。”
宋谷子撇嘴道:“果位哪有那么容易证得,又不是路边大白菜。”
说着聊着,很快就到了宋谷子剃度的寺庙。
他这间庙还不错,供了一尊金身菩萨,自身头顶九颗戒疤,比邱三福还要好。
“两位师兄,别过。”
目送宋谷子转身朝着隐隐有灯火照耀的庙宇走去,邱三福羡慕道:“不想修佛的人,随随便便得了菩萨庇佑。咱们俩一心向佛,却一个只是金身罗汉,一个连金身都没有。”
“法海啊法海,你说咱们那个村是不是风水不好?听说当年也是被魔宗祸害过的,该不会霉运缠身吧?”
李修缘失笑摇头,他可没觉得运气有什么不好的。
如此又走了一段,邱三福的寺庙也到了。
两人就此分别,此时还在往山下走的沙弥,已经寥寥无几。
互视一眼后,都有些垂头丧气。
李修缘目不斜视,自顾自的走着。
邱三福回头看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快速消失在视野中,这才默默走到庙门口。
庙门已经关上,里面的僧人似乎忘记他还没回来。
邱三福尤豫片刻,这才壮起胆子敲门。
结果半天都无人回应,迟疑一会后,他选择从附近墙头爬过去。
翻过院墙,这里和李修缘所在的小庙差不多大,但庙前的香炉里,插了数十支香。
香火缭绕中,庙内的金身罗汉像,于十数盏粗大烛光中熠熠发光。
几名青衣比丘,坐在门口,都似笑非笑的看来。。
头上点了九颗戒疤,嘴唇厚如香肠的比丘呵斥道:“怎回来这么晚,可是想偷懒!”
邱三福连忙摇头否认:“吃了斋饭就回来了,不敢有半分偷懒。”
“呸,你一个连小考都未必过的去的小沙弥,何德何能叫我一声师兄?”
那香肠嘴比丘走过来,对着邱三福便是一脚,厉声道:“想偷懒,门都没有!还不快去将水缸挑满,擦拭罗汉像!”
邱三福被踹的直往后退,险些跌倒,却不敢反抗。
反而脸上堆着笑,卑微至极。
“我这就去做。”
明明走之前水缸就挑满了,一天都没过,怎么会空。
邱三福心里清楚,这几个比丘平日里闲着没事,便拿他取乐。
有事没事就找茬,动手打人都算寻常。
而庙里的老禅师,时常去论堂的辩经台,与其他高僧切磋,不怎么管事。
邱三福在这里,说是入门沙弥,倒不如说是受欺负的苦力。
莫说打不过,就算能打的过,他也不敢。
只能把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来不及擦去身上的脚印,他提着水桶,开了院门,往山泉流淌的地方跑去,身后传来几个比丘嘻哈笑声。
邱三福低着头,纵然心有不甘,也不知该如何化解。
终究是一个只会受人欺负的老实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