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李修缘他们这些已经劳累半天的,待遇稍好些,可以在最后面直接排队。
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并不容易,得等有空位才行。
而且还不能坐在法师或者禅师旁边,哪怕是普通的比丘僧,也不乐意你坐下。
他们都是一路这样熬过来的,巴不得你多受点罪
李修缘一路走,一路看。
偌大的斋堂,在此刻如世俗中的人生百态,上下尊卑,卑躬屈膝。
“不入红尘,却胜似红尘。”他想着。
好不容易排上队,打了一碗斋饭,清淡的很。
大半碗粗粮饭,上面盖了几片翠绿青菜,大块豆腐,半点油水都没有。
带李修缘过来的比丘僧,对打饭的沙弥道:“给他多来些汤水。”
没有油水的饭菜,多些汤汁会更好吃些。
其他沙弥见状,都羡慕或嫉妒的看过来。
李修缘抬头,正见比丘僧冲他微微一笑,心知这属于特殊待遇。
大抵和自己一个上午,劈出千斤木柴有很大关系。
“多谢师兄。”
客气道谢后,端着粗陶制成的大碗,李修缘没有去找空位,而是直接来到斋堂外站定。
斋菜虽素净,但劳作那么久,胃口大开。
本难以下口的粗粮,用汤汁泡开了,吸的软软糯糯。
将豆腐捣碎了混在一起,吃起来格外的香。
济空寺别的不说,起码饭菜管够。
一批又一批僧人进出,沙弥们就算吃饭,也得时时刻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若挡了路,那些法师和禅师未必跟你计较,比丘僧们却一个比一个凶。
没有沙弥敢反抗,哪怕被揍一拳,也只能低头徨恐。
李修缘看的心中尤如古井无波,对别人来说这是煎熬,在他看来只是历练。
待将来过了大考小考,他也是比丘僧,更会是法师,禅师。
邱三福不知何时来到附近,在李修缘旁边盘腿坐下,问道:“怎么样,第一天吃斋饭,可还吃得惯?”
他端着饭碗的手,一直在发抖。
连盆带水五六十斤的重量,端了一上午,早就累的要抽筋。
此刻吃饭的时候,都不能用筷子,全靠手捏塞进嘴里,不然只会抖的满地都是。
“还行,你呢?”李修缘道。
邱三福捏了点米饭,哆嗦着塞进嘴里,然后靠在墙上。
一边费力的嚼着,一边道:“感觉比种地累多了,要是老家那块地还有,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李修缘略微尤豫了下,还是低声道:“寺里既然让我们做这些活,肯定是有道理的。坚持下去,将来说不定会有其它收获。”
邱三福呵呵笑起来,道:“能有啥收获啊,不过我也只是嘴上说说。就算要回去,也只为了看我娘和小妹,不知道她们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邱三福的小妹,为了维持生计,早早的嫁了人。
唯一的条件,是给老娘一口饭吃。
邱三福为了不拖累家人,才会来济空寺当和尚。
不多时,矮壮沙弥也过来一块坐下。
李修缘这才知道,他本名叫宋谷子,如今法号法古。
之所以叫宋谷子,是因为当年生他的时候,正好赶上麦谷收获。
家里连头牛都没有,他娘大着肚子,一边割麦子一边生。
难以想象的穷困,未曾给他带来什么好运。
七岁那年遭遇山洪爆发,一家六口,死的就剩他自己了。
没办法,七岁开始上山砍柴换点吃的,凑凑呼呼活了下来。
后来跟着个木匠学手艺,吃的稍好一些,身材也逐渐壮实。
本来木匠看他手艺不错,想招来做女婿的。
谁能想到,当地恶霸也看中了木匠闺女。
强行霸占了去,木匠要讲理,被活活打死。
宋谷子气不过,拿着砍柴刀要和恶霸拼命,接过双拳难敌四手。
恶霸放出话来,要弄死他。
实在躲不过,才跑来济空寺避难。
邱三福听了后,眼框湿润:“咱们几个,是一个比一个苦。”
可话说回来,但凡能混个温饱,谁会愿意做断绝七情六欲的和尚呢。
李修缘并不喜欢这么悲观的氛围,道:“以前苦,将来未必苦。都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咱们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怎么的,你还想做罗汉菩萨啊?”宋谷子问道。
他这话,纯粹是在开玩笑。
李修缘却答的很是认真:“别人能做,我为何做不得?”
宋谷子听的一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是啊,别人能做罗汉,做菩萨,做高高在上的佛陀,为何李修缘不能呢?
只是……咋做呢?
“那我也要做罗汉,将来金身入庙,享受万家香火!”邱三福握着拳头,充满期盼的道。
两人都很有动力,也有清淅的目标。
宋谷子摇摇头,他没想过这些。
哪怕自己的本事,能熬得过斋堂这一关,也只是想着避过风头后,下山还俗。
和尚不能娶妻生子,他可不愿过这样的日子,那是皇朝中太监干的事。
几个比丘僧刚好从斋堂里出来,听到邱三福喊着要做罗汉,都嗤笑出声。
虽然没说什么难听话,但这样的嗤笑,更具侮辱的味道。
邱三福顿时满脸涨红的低下头去,很是尴尬。
唯有李修缘,目光坚定,不曾动摇。
无论罗汉,还是菩萨,不过是路途中的一道风景。
现在的他,目标可比别人想象中远大的多。
抬头看向山顶,无尽佛光,自大雄宝殿垂落,笼罩着整个济空寺。
那是世尊的力量,源于无穷无尽的信徒,所呈现的香火之力。
“要爬,就要爬到最高!”
“要做,就做万佛之祖!”
如此野心,在别人听来只会觉得可笑。
可若连野心都不敢有,还谈什么将来。
——————
吃完饭,下午依然是继续劈柴。
比丘僧青城过来了一趟,见李修缘一上午就劈完了千斤木柴,顿时有些惊讶。
他本身有凡尘境一品的修为,马上就要晋升第二境了。
仔细观察,便发现了些许端倪。
“你已有修为?”青城微微眯起眼睛:“可知济空寺的沙弥,不许修行,你这是犯了戒条!”
李修缘丝毫不慌,回答道:“师父传我修行法,许我以沙弥之身修佛法。师兄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一问。”
青城听的一怔,是真性许他修行的?
真性法师在济空寺的地位极其特殊,这一点青城是知道的。
别说自己一个比丘僧,就算更上一层的法师,禅师,也不敢真去质问什么。
整个济空寺,能被特许修行的沙弥并不多。
每一位的身后,都站着寻常比丘僧不敢得罪的高僧大德。
青城板着的脸,随即多出几分笑容,如春风拂面,笑呵呵的拍了拍李修缘的肩膀。
“师弟这说的什么话,既然是真性大师许的,那就是可以。”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先前师兄我稍有得罪,可莫要往心里去啊。”
看着比丘僧青城脸上的笑容,李修缘也笑了。
原来这里真的阶级森严,比丘僧看不起沙弥,可面对真性师父,却又要弯腰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