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路艰辛,好不容易才爬到八百米处。
前方壑然开朗,占地足有百亩,遍布房舍。
几千位灰衣沙弥,有人提水桶,有人端盆,有人洗菜,还有人扫地,忙的脚不沾地。
另有过百青衣比丘,四处指挥,各种呵斥,还有动手的。
如此场面哪里像佛宗圣地,倒与世俗红尘没多大区别了。
李修缘来之前便已有预料,并未太惊讶。
这时,身旁传来惊喜叫声:“李修缘!你果然也入佛宗了!”
李修缘转头看去,同样穿着灰色僧衣,脑袋顶着六颗戒疤的年轻沙弥,怀里抱着刚洗好的一盆青菜,步履艰难的走过来。
他比李修缘高一些,瘦一些。
黑黝黝的皮肤,一看便是穷苦人家出身。
老实巴交的模样,十分寻常。
看到李修缘,灰衣沙弥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我就说你这么勤奋,肯定可以的,果然不出所料!”
李修缘一眼认出,此人名叫邱三福,和自己是同一个村子来的。
爹娘早些年被马匪砍了脑袋,家破人亡。
仅存的一亩三分地,也被村里的恶霸抢了去。
实在没法讨生活,本想去做个乞儿,在李修缘的劝说下,来到济空寺当和尚,想混个温饱。
虽然如今的李修缘,已经不是邱三福所熟悉的那个人,而是换了个灵魂。
但拥有那份记忆,让李修缘对这个同村人,还是感到了一丝亲切。
看了眼邱三福怀里抱着的厚重黑铁盆,光这玩意起码也有几十斤重。
用这样的铁盆洗菜,岂不是故意叼难人?
“你不也是一样入了佛宗。”李修缘道。
“那当然,人还能倒楣一辈子嘛?”邱三福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又偷偷瞅了眼不远处的青城,低声问道:“你没给好处吗?怎伤成这样?”
李修缘摇摇头:“吃点苦头锻炼心性罢了,何况我身无分文,哪有好处给别人。”
邱三福也没什么银两,还是从其他沙弥那借了点,给庙里的青衣比丘当孙子才勉强够数。
他尤豫了下,还是低声道:“济空寺不比其它地方,规矩多的很,咱们这样的沙弥是最没地位的,你可得当心些。”
“熬一熬,等过了大考小考,成了比丘,就好过些了。”
这些事,李修缘前一世当牛马的时候可没少经历过,心里有数。
便道:“不说这个了,我自有分寸。”
邱三福嗯了声,问道:“师父给你取的什么法号?”
“法海。”
“法海?”邱三福嘿嘿一笑,不无得意道:“还是我的法号好听,叫法正,佛法正统的正!”
“你那庙里供的是罗汉金身还是菩萨金身?香火如何?”
李修缘摇摇头:“供的是泥胎菩萨,没有香火,庙里就我和师父两人。”
邱三福啊了声,再看向李修缘的眼神,充满同情。
济空寺的山门里,庙宇众多。
每日前来拜佛烧香,或求门问路的人多不胜数。
然而同为济空寺所属的庙宇,香火却有多有少。
山顶的大雄宝殿,自然是香火最旺盛的,不过也并非谁都有资格上去。
虽和李修缘一样刚刚添加宗门,但听人说过。
没有香火的庙,说明供奉的菩萨或罗汉已经陨落了,才会化作泥胎像。
否则哪怕只供了一尊金身罗汉像,也该有点香火的。
在这样的小庙剃度,这辈子都可能没什么成就可言了。
同在济空寺当和尚,却是不同命,难免让人唏嘘。
更让邱三福想着,自己倒楣了小二十年,如今终于翻身了。
只是李修缘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颊,发现一块淤青,便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邱三福下意识侧过脸去,道:“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抬起的手臂上,僧衣滑落,露出两三块同样的淤青。
李修缘心里有了数,没有再追问下去。
邱三福微微踮脚,看到李修缘头上的九颗戒疤,不禁有些惊讶。
“你的戒疤有九颗?”
没有香火的庙宇,说明没有持果位的罗汉菩萨照应,护庙的僧人通常也没什么实力和地位。
能上九颗戒疤,又代表着背后最少是一位罗汉。
邱三福有些羡慕,他受戒也只点了六颗戒疤,普普通通。
但想到自己剃度的庙宇里,每日香火旺盛,供奉了一尊金身罗汉像。
那点羡慕,又迅速消失了。
这时,青城在前方呵斥道:“罗里啰唆,没完没了,可是想挨罚!还不快来做事!”
邱三福转头看他一眼,冲李修缘低声道:“这里的比丘都凶的很,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抱着菜盆,赶忙过去。
只是手里的铁盆实在太重,没走几步就累的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歇息。
李修缘还没多看几眼,青城已经走过来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趾高气扬的指向附近堆成山的木头:“去劈木柴,最少一千斤,否则不准吃饭!”
几个凑巧路过的沙弥听到这话,都冲李修缘露出同情之色。
这里用的都是十二斤的重斧,正常人一个时辰也就劈个三百斤上下,但随着体力消耗,越往后越少。
想劈一千斤,怕要从早忙到晚。
他们心知,这个沙弥定然得罪了比丘僧,没敢吭声,低着头快步走开。
李修缘没有作声,也没有讨饶,直接转身朝着柴火堆走去。
这里也有不少沙弥正在劈柴,都是身无法力的普通人,累的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时不时还得停下来甩甩骼膊,揉揉发酸发胀的手腕。
李修缘随手捡起一把重斧打量,斧刃算不上锋利,反而有不少锈迹,似乎很久没用了。
一旁样貌憨厚,身材矮壮的沙弥见状,便提醒道:“别看了,这里的斧头都是如此。停下来喘口气就会生锈,越用才会越锋利,乃佛宗的奇异手段。”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告知。”李修缘客气道。
“都是刚入门的沙弥,无需这般客气。对了,比丘师兄要你劈砍多少斤才能吃饭?”那矮壮沙弥又问道。
“一千斤。”李修缘道。
矮壮沙弥愣了下,随即咳嗽了声,道:“那你自求多福吧,这里的木头可不好劈,硬的很。”
周围其他几人的眼神,同情和幸灾乐祸参半。
他们多半要劈个两三百斤,虽说也不少,却比李修缘好过的多。
一千斤,这得什么时候能干完?
李修缘没有多言,将一块木桩摆正,抓紧手里的斧柄,尝试下的劈下去。
砰一声响,斧头在木桩上狠狠的弹回来,只留下一道白痕。
果真如那沙弥所说,这里的木头硬的很。
一旁的矮壮沙弥,曾是个砍柴人,提醒道:“不能只用蛮力,需顺着木纹下斧。力沉腰腹,莫僵着骼膊,刃口贴紧木纹斜着劈才行。”
“多谢师兄。”李修缘再次道谢后,高高举起斧头。
木纹他看得清楚,在山下时也没少劈柴,只是没这里硬的吓人罢了。
凡尘境九品的力量,汇于双手,沉于腰腹。
“嗬——”
伴随一声喝叫,斧刃猛地劈在木桩上。
比常人大了许多的力气,配上些许技巧,让斧头没有再弹回来。
而是发出咔一声响,稳稳的嵌入木桩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裂纹。
李修缘脚踩木桩,用力将斧头拔出来,看向旁边目定口呆的矮壮沙弥,虚心请教道:“师兄,是这样劈的吗?”
矮壮沙弥回过神来,看了看木桩上的裂纹,又看看李修缘并不算壮实的身子。
咽了咽口水,道:“你看起来瘦瘦的,怎力气如此大,莫不是天生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