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一裕缓缓解下鞍前的重藤弓。
弓身震颤着脱离皮扣,像苏醒的蛇展开筋骨。
右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行云流水地将重藤弓弯成满月,甲胄下,腰腹间的肌肉群早已紧绷成铁块。
随着一道沉闷的破空声,箭杆旋转着撕开战场,所过之处连空气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大藏流箭术,流镝马!
而就在破空声响起的那一瞬,陆沉便察觉到来自远方的威胁,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那道乌光便穿过旗阵笔直射向他的面门。
好在关键时候,避矢的加护触发。
宛如一件精美漆器的黑漆五枚胴上亮起一抹微光,旋即,那只蓄满势能的箭矢便仿佛碰上无形的壁垒,兀自滑向了一旁。
岛田一裕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承载着必杀信念的箭矢,竟在即将命中敌人时蓦的失去准头。
“啧。”
一声遗撼的咂舌从岛田喉间挤出,没有片刻的尤豫或懊恼。
他五指一松,那张名贵的重藤弓如同弃履被掷于地上,瞬间被翻涌的烟尘与马蹄淹没。
下一瞬,他猛地一扯缰绳。
战马吃痛,发出狂暴的嘶鸣,碗口大的铁蹄狠狠刨击地面,整个马身人立而起,随即象一枚脱膛的黑色炮弹,朝着陆沉轰然冲去!
狂风在耳边厉声尖啸。
冲锋间,岛田的右手熟练探向马鞍侧后方,“锵”的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那柄沉甸甸的铁枪应声出鞘。
长枪通体黝黑,唯有枪尖一点寒芒,在昏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岛田一裕单手持枪,枪尾夹于腋下,枪尖斜指向前,整个人与马、枪融为一体,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突刺利刃。
电光火石间已至陆沉十步开外。
就在即将撞击的刹那,岛田一裕腰腹猛然发力,臂膀如弹簧般递出——
黑铁长枪化作一道咆哮的毒龙,直刺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
苍白的骨手仿佛来自地狱,纷至沓来的抓向马腿,正在冲锋的战马猝然受到惊吓,马蹄慌不择路间绊在一起,重重地摔向地面。
失去平衡,眼看自己就要被战马压住。
岛田一裕猛地拧腰,试图借助冲击的惯性从马背上挣脱。
谁料还不等他有所行动,胸口便猛地一窒,下一秒,无数腥咸的海水从他口鼻中溢出。
正当岛田沉浸在窒息的剧烈痛苦中。
一柄伤痕累累地长枪已经后发先至,借助他未竭的惯性,顺着星兜和前胴的缝隙狠狠掼入喉中。
鲜血混合海水,顺着气管一起反灌进他的肺里。
生命的最后时刻,岛田的目光通过狰狞的面甲,隐约能看到漆甲下那双宛如夜叉般的血眸。
真是……此世无双的猛将啊!
随着岛田一裕的血条清零,一个闪着绿色荧光的宝箱从尸体中掉了出来。
陆沉并没有急着去捡掉落的宝箱。
而是强忍着开启恶鬼缠身模式的反噬,将岛田一裕的尸体用枪尖顶住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敌将已被吾临阵讨取,还有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吧!”
岛田一裕连人带马的骑兵冲锋,当然不是他这点属性一人一枪就可以拦下来的。
因此在短兵交接的一瞬,陆沉开启了黑漆五枚胴的恶鬼缠身模式。
无数血肉从甲胄中生长出,与他融为一体。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股力量感从四肢五骸勃然迸发,硬生生让他以肉体凡胎,抵挡下了具装骑士的全力冲锋。
但代价也是十分显著,从恶鬼缠身开启到现在,他的生命值一直在下跌。
好在他一骑讨的功业,暂时震慑住了那帮悍不畏死的足轻,眼看着自家长官死于正面交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一步。
见震慑住众人,陆沉终于有机会取出装有树莓果汁的玻璃管,满满当当地往嘴里灌上一大口。
为了战斗中方便饮用,他特意将果酱稀释成一口份额的果汁。
这一口下去,成功将血条又拉回了安全在线。
眼看着周围的敌人已经士气全无,有的甚至丢下武器,大喊大叫着朝其他方向跑去。
陆沉终于松了一口气。
解除黑漆五枚胴的恶鬼缠身模式。
恶鬼缠身刚一解除,一股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在少林真气中正平和,自带疗伤功效。
才让陆沉从那种力竭透支的状态中,渐渐地缓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放松警剔,回头想要和鹤松丸说些什么时,道旁一栋早已被战火摧残得半塌的民居,摇摇欲坠的木门猛地炸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贴地流星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全身笼罩在深色忍装之中,唯有露出的双眼冷静如冰。
手中的忍者刀没有任何反光,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精准、无声,直刺陆沉毫无防护的脖颈!
是的,刚才为了喝下树莓果汁回复生命。
陆沉特意摘下了面甲。
刀锋划破空气,却只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锐风,这是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选在对手最松懈、最虚弱的刹那。
直到此刻,陆沉终于看清对方头顶的鲜红标签:【黑苇众·lv3】。
黑苇众是石田家豢养的精英忍者,专门为石田庆喜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象这种混乱的战场是最适合他们发挥的舞台。
毕竟,纵然你是一骑当千的无双猛将,也未必能躲过暗中袭来的毒针。
相隔数尺。
陆沉甚至能清淅地感受到忍者刀尖传来的、执拗欲进的杀意。
然而他拄着长枪的身形依旧凝滞。仿佛真的已力竭待死,唯有那双因剧痛和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冷光。
不躲不避,是因为无需再避。
须知打从一开始,陆沉就知道这个副本里有名为黑苇众的精英忍者单位,在这种复杂错乱,对忍者而言简直是乐土的战场上,他又岂会不注意提防。
就在那名黑苇众自以为得计,全身力量都贯注于这必杀一刺,旧力已发、新力难生的瞬间——陆沉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举至胸前。
动作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极限,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一柄造型奇特的短管手铳,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黑洞洞的铳口悠悠对准来袭忍者。
“咻——!”
一道细若蚊吟的嗡鸣,无声无息穿过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
火光骤闪,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
铅制的弹丸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出铳管,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轰然撞击在疾刺的忍者眉心!
在这蛮不讲理的近距离轰击下,坚硬的眉骨顿时爆开一个血洞!
那名黑苇众眼中的冷静和决然,瞬间被无边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如遭重锤猛击,重重地倒撞回那民居的断壁残垣。
激起一片烟尘,再无声息。
陆沉被手铳的后坐力震得微微一晃,随后视网膜上就跳出系统的击杀提示。
垂下依旧冒着袅袅青烟的铳口。
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中传来陆沉低哑的嗤笑:
“大人……时代变了!”
两个精英单位的死亡,让陆沉面前的战场瞬间为之一清,对于身负护送任务的他而言,这样的情况简直再好不过。
唯一的遗撼就是,岛田一裕的战马摔断了腿,无法再继续骑乘。
不然要是有马骑的话,他们出城的速度还能快上一倍。
之后一路上,陆沉再也没有遇上大股的敌人,即便有小股部队侵扰,也都被浮游炮逐一解决。
直到来到西城门前。
一道全副武装的鲜红身影,如鬼神般坐在名驹背上,身后是一只百人精锐旗阵。
“你果然不出我所料,一路带着少主逃到这里,不愧是号称‘极恶夜叉’的瑠间之鬼啊陆君!”
“不过你前进的步伐也就到此为止了,留下少主,我可以做主放你离去。”
鲜红的身影缓缓击掌轻笑道。
“要不这样,你先放我们出城,我到时候再把鹤松丸留给你,你觉得如何?”
这一支百人旗阵,真刀真枪地突围,估摸着又是一场苦战。
陆沉还想挣扎一下。
看看能不能靠歪门邪道速通。
“陆君何时起,学会了这等巧舌如簧,”鲜红身影失声笑道,紧接着摇了摇头,“要想离开,把鹤松丸留下,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那就是没得谈咯?”
陆沉有些遗撼。
他看这个副本,里面无论是小怪还是精英怪的智能程度,相较于上一个副本,明显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本想着能不能靠交谈降低副本难度,却不想涉及通关条件,这些npc还是优先运行底层逻辑。
“陆君,即便你是当世猛将,但要想一个人凿穿本阵,无异于螳臂当车。别忘了,这些可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他们的实力你最清楚不过了。”
松永长秀还想劝说。
他和这位瑠间之鬼做了这么多年同袍,再清楚不过此人的勇武。
若是对方当真冥顽不顾。
今天要将少主留下,这些老兄弟起码要葬送六成。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他日后在石田庆喜手底下上位的资本,死掉一个他都心痛万分,更不要说整整六成给陆沉陪葬。
见陆沉不语,误以为他有所意动,松永长秀继续蛊惑道。
“瑠间城占据东西咽喉之地,不远处的山中又有琉璃矿和精铁矿两处矿产,但有一心怀天下之雄主,不日便可成无上之伟业。”
“然信宏此人软弱无用,占据此膏腴之地,却不思进取,只知行商贾贸易之事,长此以往我等早晚为他陪葬。”
“既然瑠间城早晚要亡,为何不亡在我的手中,让我卖个好价钱,替兄弟们谋一份晋身之资。”
松永长秀眼中,有名为欲望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满怀期望地看向陆沉。
正欲继续开口,却不料被对方泼了一盆冷水:“说完了吗?”
“啊?”
“说完了就赶紧开打,我赶时间。”陆沉掏了掏耳朵,似乎对他的侃侃之谈颇为不屑,“你便是说的在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卖主求荣的事实。”
“尔不过区区一背主之徒,也敢在吾的面前狺狺狂吠?!”
“哼!冥顽不顾!”
松永长秀被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气的浑身发抖。
终于死了劝降的心。
手一挥,数名骑兵遥遥出列对着陆沉发起了沉重的冲锋,与此同时,藏在骑兵身后的火铳兵,也开始紧张的充填起弹药。
只等骑兵完成第一轮冲锋,就开始三段射。
但下一秒,陆沉当着一众人的面身形突然开始虚化,随即抛下懵懂无措的鹤松丸,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消失在空地上。
失去了目标,再加之害怕伤到少主,众骑士纷纷长“吁”一声停住胯下马匹。
熟悉陆沉的松永长秀顿时反应过来,这是黑漆五枚胴的雾隐效果,当即脸色大变地呼喊道。
“快离开!快带少主离开那里!”
然而不等众骑士反应,一道身穿黑漆战铠,恍如恶鬼的身影已经悄然跃至一个骑士背后,翻身上马的同时,手中一用力瞬间扭断对方的脖子。
“敌袭——”
离得最近的骑士骤然发出预警,然后他的话才说到一半,陆沉手中的逐风者已经瞄准他的眉心。
随着“咻”的一声枪响,双杀到手!
整整六骑,短短几秒钟就已经折去了三分之一。
陆沉双脚紧紧踩住脚蹬,依靠前世的记忆在马背上坐稳身子,随即一弯腰,从地上捞起鹤松丸用一只手紧紧护在身后。
“坐稳了!”
陆沉高喝一声,不顾身边其他骑士的阻拦,猛地一夹马肚。
反过来朝着松永长秀本阵冲了过去。
松永长秀也没想到,仅仅只是几息的功夫,场面就发生了天翻地复的逆转。
如今要是贸然射击。
不仅那几个宝贵的骑兵都会折在铳下,就连少主也有失马坠亡的风险。
但仅仅只是迟疑了片刻。
松永长秀就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预备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