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步伐稳健地走出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然而,就在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放慢了脚步,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上,脑海里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反复回放、解析着方青云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下去走一走,看一看……贫困区县……金山县……李达康有冲劲,敢闯敢干……绕不过去的坎……”
这些词语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旋转、组合。到了他们这个级别,领导的一句话,尤其是方青云这种封疆大吏,绝不可能只是随口闲聊。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语背后,都可能蕴含着深意、警示或者某种不便明说的意图。
赵立春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李达康身上!出在金山县!方青云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且是不太好的风声。李达康是他赵立春用了多年的秘书,是贴着他“赵系”标签的人。李达康出了问题,他赵立春脸上无光,甚至可能被牵连。方青云没有直接处理,而是用这种暗示的方式让他自己去解决,这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也是维护班子团结和他个人威信的一种做法。
“这个李达康!才下去几天?就给我捅娄子!”赵立春心里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方青云点破后的紧迫感。他必须立刻弄清楚状况,并且尽快处理妥当
走到走廊拐角处,他的秘书刘新建正等在那里。刘新建是他接替李达康之后新用的秘书,机灵,但比起李达康的锐气,多了几分圆滑。
赵立春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问道:“新建,最近跟达康还有联系吗?”
刘新建被问得一怔,连忙躬身回答:“省长,上周还通过一次电话。达康县长说他在金山县一切都好,正在全力开展工作,还说……县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对他的工作也比较支持。”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立春的脸色,补充了一句,“听语气,达康县长干劲很足。”
“一切都好?干劲足?”赵立春在心里冷笑一声,方书记都亲自过问了,能“一切都好”才怪!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恩”了一声,便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刘新建摸不着头脑,赶紧跟上。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赵立春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仅仅思考了不到一分钟,他便下定了决心。
“新建,”他抬起头,语气果断,“你马上通知省政府办公厅,我近期要下去调研,主题是贫困县脱贫攻坚和基础设施建设情况。第一站,就去金山县。”
刘新创建刻拿出笔记本记录。
赵立春强调道:“通知下去,这次调研,不发正式通知,不搞迎来送往,不要事先通知金山县委县政府!我们直接下去,看到的情况才真实。你让他们立刻安排车辆和随行人员,一个小时后出发!”
“一个小时后?”刘新建吃了一惊,这未免太仓促了!但他看到赵立春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把疑问咽了回去,“是,省长,我马上去办!”
刘新建匆匆离开后,赵立春又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位关系尚可的常委副省长的办公室。
“老周啊,我赵立春。有个紧急情况,方书记刚才找我,希望我近期带队下去搞个调研,重点看看贫困县的情况。事情比较急,我准备等下就出发。省政府这边日常的工作,这几天就辛苦你多盯着点,有什么紧急事务随时电话联系……”
他简单交代了一下,语气平和,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对方虽然也感到意外,但听到是方书记的意思,自然没有异议,连声答应。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赵立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必须亲自去,而且要快,要突然!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才能判断李达康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如果事先通知,下面肯定层层布置,看到的只能是精心准备的“盆景”,听到的只能是过滤后的“喜报”。
不到一个小时,一切准备就绪。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和一辆随行工作车已经停在了省政府大楼门口。赵立春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刘新建和办公厅、发改委、扶贫办等相关的三四名干部。
临上车前,赵立春最后看了一眼省委大楼方青云办公室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次金山县之行,既是对李达康的考察,也是对方青云意图的回应,更是对他自己政治敏锐性和执行力的一次考验。
“出发,去金山县。”赵立春沉声对司机吩咐道。
车辆平稳地激活,驶出戒备森严的省政府大院,导入京州市的车流,然后径直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赵立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他必须在到达金山县之前,想好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如何既保住李达康,又能给方青云一个满意的交代。
车队一路疾驰,朝着那个偏远的、此刻正暗流涌动的金山县驶去。一场突如其来的、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调研,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