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铃铃……”
王副校长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陈斌。
“喂,王副校长吗?您几位还在酒店吗?我想接大家来我们单位参观一下,顺便请各位吃个工作餐。”电话那头,陈斌的声音热情而诚恳。
“好,好!陈医生。我们刚参观完西北大学,正琢磨着去哪儿吃午饭呢,您这电话来得太是时候了。”王副校长笑着应承下来,并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挂断电话后,研学队伍一行人又在校园里悠闲地逛了约莫多半个小时,这才见到陈斌驾驶着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医院公务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后,一个健步跳下了驾驶位。
这时,其他学生已经在引导老师和领队老师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向大学的食堂。而穆勒得知郑奇他们的行程后,侧身向身旁的助理和周代勋低声交代了几句。助理立刻走到一旁,拨通电话调度酒店的商务车,而周经理则拿出手机,开始与西京医院医疗设备科主任做约访。
1999年,那是一个市场规则与潜规则共生的年代,医院的采购体系正处在计划与市场双轨制的夹缝中。尽管政府集采参与的试点已开始创建,但绝大多数医院的采购自主权,仍牢牢攥在院领导与设备科一把手的手中。
普通的副主任医师如当时的郑夏,对于采购几乎难有置喙之地。然而,三甲医院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外科主任们,却是另一番光景。从骨科手术中一枚不足一元钱的克氏针、一顿饭钱的骨水泥,到动辄价值一套房产的全人工心脏(tah),这些决定权往往不在院长或采购科长,而在手术室里大外科主任和重点科室的专家们手中。
为保障这些学科带头人持续开展高精尖手术,深谙人情世故的院长和设备科长,也绝不会在他们的专业领域过度干涉。因此医院对许多高值耗材和新型器械实行“零库存”管理,手术室或设备科绝不会预先采购,全屏主刀医生根据患者手术的具体需要以及自己的倾向现场决定启用哪家公司的产品。
这种“现做现点”的模式,催生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各省的医药代表如同当年弥漫在bj城里的“黄虫”面包的士般无孔不入。他们全天都在打着手机,不停地和各医院、各科室的主任、副高乃至小护士进行沟通,哪床手术延时了,哪床计划何时做手术,他们都了如指掌,即便到了2025年的今天这些模式也只是转入了绿泡泡群聊里,从未消失。
每天清晨,各大三甲医院停车场总会准时出现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他们随身携带着价值可能高达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器械与生物制剂,随时准备响应手术室的召唤。
在手术室的走廊里,永远有着几个漫无目的彷徨的身影,却能在巡回护士一个招呼下,三十秒内精准递上任何急需的器械或耗材。此时此刻的医代们就很象等着被女王临幸的男宠一样,牌子能不能翻到自己,与往日的人情运营有绝对的关联性。
也许有读者大大会问,巡回护士也能参与进来吗?
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处部分昂贵耗材的竞争者寥寥,手术之前主刀都会提前通告负责自己的医代。普通耗材这些大主任根本是懒得过问的,而小主治,副高以及巡回护士则成为了现场做决定的人。
无论是心脏支架还是人工关节,吻合器及专用缝,每一间手术室外都上演着实时的“器械招标”。而这场招标的结果最终都转化成患者手术帐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这一切出现的原因,既是高昂耗材与医院资金压力的无奈妥协,也是是吸血的资本上演的商业暗战。
这套依托潜规则运转良好的系统下,是医院主理人们与无处不在的医药代表们早已创建起的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共生关系。
如而今,随着国家对医疗行业规则的完善,游戏规则早已改变。一张张贴在今日各大医院专家诊室门口的“医药代表,禁止入内”的贴纸既是对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的告别。当然某些心照不宣存在于手术室门内外的关系却依然无声延续。
两辆车一前一后准备驶离西北大学长安校区。陈斌带着郑奇等人开着医院的白色公务车打头,而周代勋则适时的一同钻进来搭乘。穆勒和助理等一行人坐着从酒店调来的依维柯商务车内跟在后面,驶向xa市区的方向。
郑奇刚爬上车坐稳,乌溜溜的眼睛就扫到了前排杯架上的小甜水。他立刻扒着驾驶座的靠背,探出半个脑袋:
“陈叔叔,您也爱喝这个呀?”
“陈叔叔,您是不是做手术累了就得喝一口?”
“陈叔叔,这个小甜水是水蜜桃味的好喝还是橙子味的好喝呀?”
正在开车的陈斌被这一连串软乎乎的问题逗笑了,等红灯的间隙,他顺手柄那只还带着凉意的瓶子往后一递:“给你,慢慢喝。”
后视镜里,他看到郑奇心满意足地抱着瓶子坐回去,靠着车窗眼睛开始扫向窗外的世界。
1999年的西安城郊,道路两旁还能看见大片农田。面包车里,刘奶奶看着郑奇欢快的样子,眼里满是慈爱。这时,周代勋恰到好处地递出了话头:“陈医生真是细心,连饮料都给郑奇备上了。”
“出发前特意买的。”陈斌通过后视镜对周代勋笑了笑,“我们医院现在也在用你们蛇牌的器械,但是,是和强生、施乐辉混用的。”
周代勋则笑着回复道:“这很正常,向您单位这样的正规三甲医院采购肯定是要考量采购时成本,而且也要多选一些竞品,这样才能让主刀们体验哪个更适合自己,器械的适手性还是蛮重要的。”
车辆继续行驶在路上,周代勋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继续陪聊:“陈医生,是吧?冒昧问一下,您在医院的哪个科室高就?”周代勋找了个最自然的话题切入。
“急诊”陈斌目视前方,简单地回答。
“急诊科?那可是最考验技术的科室了!”周代勋立刻接上话,试图将话题引向更专业的领域,以拉近关系,“我在卫校读书的时候,是学过心肺复苏cpr的,堪称现代急救的基石啊。”
陈斌狡黠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恩,彼得沙法正是我的师爷,我这还算血统纯正的。”
“师爷?!”周代勋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这个看似随意的回答在他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开着公务车的年轻医生,学术血脉竟然如此显赫。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许,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与躬敬:“我的天……陈医生,那您的导师是……?”
“我导师是李宗告教授。”陈斌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师从彼得·沙法先生。”
这个答案让周代勋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李老的名字在急救学界堪称如雷贯耳。他猛地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是正宗的嫡系学术传人。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微颤:“李老!原来是李老的高徒!失敬失敬!”
正当周代勋沉浸在结识学术内核圈传人的震撼中时,陈斌通过后视镜,朝后座正照顾郑奇的刘奶奶方向示意了一下,用一种家人般的熟稔口吻补充道:“恩,陪着郑奇的这位阿姨,就是我师娘。”
一时间,不管是行内的周代勋还是外行的老师们,所有人都被雷到外焦里嫩了。他们想到了之前餐桌上穆勒对郑奇的询问和质疑,以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说,穆勒有点托大了。当然郑奇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他还沉浸在小口啜饮小甜水的满足中。
周代勋望了一眼后视镜中穆勒乘坐的后车,一瞬间他甚至考虑过从车窗跳出去,跳到后车内的可能性。他十分想立即把他发现的信息共享给穆勒,周代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小灵通,却在拿出来后才意识到出了bj市,小灵通是没有服务的,于是只好作罢。
两辆车子放缓了速度,西京医院那气势恢宏的大门与身着87式军服,肃立的卫兵映入眼帘时,郑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同时把喝了一半的小甜水护在怀里。
对郑奇而言,一个比大学校园更贴近父亲世界的地方,到了。
当经过卫兵检查后,一行人驾车缓缓地驶入内部停车场……
陈斌轻车熟路地引导众人走向他所在的急诊科,与后来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急诊不同,那个年代的急诊科空间更显局促,医护们步履匆匆,各种监护不同频率的提示音与一些患者的呻吟交织在一起,陈斌径直走向刚刚为患者处理好伤口的孙晓梅。
“晓梅,人接来了。”
孙晓梅听到陈斌的声音急忙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郑奇和刘奶奶。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随手利落地撤下医用手套丢进废物桶中,然后用身边的消毒液擦了擦手。
“师娘,一路坐车过来辛苦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用手捏起郑奇的脸来,就好象解压玩具一样,刚刚被消毒液挥发掉热气的手掌是很冰凉的,郑奇想从孙晓梅的魔掌中挣脱,却被捏的更肆意了。
在众人重聚简单寒喧后,立刻从急诊室走了出来。急诊室门口的周代勋正在嘀嘀咕咕地和穆勒咬着耳朵,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于是一行人做了一轮互相介绍和寒喧便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路过消化内科的时候,陈斌带着自豪的语气向众人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拳头科室,是当之无愧的王牌。在胃癌早期诊断方面是全国顶尖的,樊代明教授就在这里坐诊。“王副校长和李老师虽然对医学细节不甚了解,但“全国顶尖“四个字足以让他们频频点头。
孙晓梅补充道:“我们这里比较出名的还有烧伤科和整形外科,属于是全军整形外科中心,西南、西北地区大面积烧伤的病人,很多都会送到这里来救治。“
听到这里,穆勒和周代勋等公司同事又开始交头接耳的嘀咕了起来,然后频频的点头。
一行人抄近路穿过最后一道长廊,路过了老年病区,陈斌压低声音说:“这里就是高干病房,主要负责首长和老干部的保健工作。”听到这个介绍的王副校长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最终到达走廊的尽头后,食堂略显喧闹的声音与饭菜的香气终于近在眼前。郑奇一直被刘奶奶牵着走,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扫向沿途路过的科室。对于他而言,这片被消毒水气味弥漫着的建筑,比任何名胜古迹都更吸引他。
众人在食堂内找了一张空桌坐定,陈斌二人也与熟悉的科室医生打着招呼,孙晓梅则拿着饭卡和刘奶奶与王心怡去点菜。
当三人走到结帐台前的时候,急诊科副主任邵为民见到刘奶奶急促的喊了一声:“师娘啊,您怎么来了?”刘奶奶指着远处的郑奇说道,“记得不,这是我家对门,那个老郑家的孙子,这不是来你们西安参加什么比赛,我不放心,亲自就跟着来了。”
“是,是,是。师娘细心啊,小孩子出来容易水土不服,有个马高凳短的,还是有您跟着才踏实。”邵为民连声应和。
他比陈斌等人早毕业十几年,虽是同门师兄弟,对郑奇的了解仅仅是陈斌、马晓燕等人平时聊天谈资里的只言片语。然而,作为曾常去老师家拜访的学生,他太了解师娘那份出了名的极致的洁癖。孩子总是脏兮兮的,能让师娘从娃娃亲自一手带大的孩子,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医疗圈素来讲究论资排辈。这套规则,既源于古老的师承传统,也深植于现代医学的体系化培养中。在这个体系里,拜进一位领域内成为大佬的导师门下后,如果导师是一座高山,而门生弟子就是山中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