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钱庄?计息?
陈季常、孙掌柜、钱东家三人,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们一瞬间便抓住了这番话里最关键的讯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赊欠了。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来自官府的信用凭证!
将朝廷的欠款,变成一种可以生息的资产?
三人眼中的惊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狂热、疑虑与精明算计的光芒。
他们飞快地在心中拨动算盘。
二十万两,硬接下来,明面上看,是亏了。
就算有伯爷的官牌开路,省去了沿途打点,可深山采木的人力、物力、损耗,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三十万两的估算,已是他们能压出的最低成本。
这中间的差额,至少还有五万两。
可若把眼光放长远些呢?
独占五年镇海司的木料采办!
这承诺的分量,重逾千钧。
镇海司如今虽只是初创,可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是陛下!
为了这座挖不尽的金山,眼前亏损一些,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风险巨大,但机遇更是空前。
赌了!
陈季常深吸一口气,他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坚定。
“伯爷高义,我等我等钦佩之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这笔生意,我等三家,联手接下了!”
“伯爷为国操劳,我等商贾,纵是身家微薄,也当为朝廷分忧!”
“这第一单生意,就算是我等三家,为镇海司,为伯爷您,献上的一份心意!”
“亏一些银子,我们认了!只求只求日后伯爷能念着我等今日的难处。
“在往后的生意里,能让我等三家,稍稍稍稍回一些血,赚些辛苦银子!”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态度,又点明了苦劳,还将未来的期望也一并奉上。
孙掌柜和钱东家也在一旁连连拱手,面带戚容,仿佛真是割肉饲鹰,为国分忧。
陆明渊看着他们三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些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
明明是看中了未来的庞大利润,却偏要说成是为国分忧的亏本买卖。
他也懒得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许多。
“好,三位有此心意,本官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孙掌柜和钱东家。
“你们放心,本官说话,一言九鼎。接了这一单,便有了下一单。”
“陈家在温州,本就是地头蛇,出海的分子,他们早已占下,此事便不多言。”
陆明渊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敲在孙、钱二人的心坎上。
“至于信达行与宝源记,你们两家远道而来,本官自然也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
“下一次,镇海司开辟新的海运航线,这个机会,可以给你们留着。
“这其中的风险与利润,你们自己想清楚了,要不要承接。”
孙掌柜和钱东家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海运航线!
这四个字,比什么金山银山都更让他们心动!
陈家为何能在温州屹立不倒?
靠的便是勾连官府,手握出海的权力!
他们这些外来商行,银子再多,也只能在陆地上打转,眼巴巴地看着陈家在海上日进斗金。
而现在,这位冠文伯,竟然亲口许诺,要将这通天的大道,向他们敞开一道门!
对于两人而言,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伯爷大恩!我等我等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两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即便要跪下磕头。
“行了。”
陆明渊摆了摆手,神情复又变得淡然。
“空口白话无用,本官看的是结果。即刻去准备吧,本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他便对一旁的谭伦使了个眼色。
谭伦心领神会,起身道:“三位,伯爷乏了,请吧。”
陈季常三人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只是那走出偏厅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秋意渐浓,温州府的空气里,都带上了一丝海风的咸湿与凉意。
十数日的光景,弹指而过。
温州城外的官道上,三家商行庞大的商队,早已如同三条长龙。
他们一路向西,朝着川蜀、湖广的崇山峻岭蜿蜒而去。
而府衙之内,陆明渊的书房,却是一片宁静。
裴文忠躬身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启禀伯爷,纺织厂那边,一切顺利。新招募的女工都已经上手,咱们的织机,又添了五十多台,如今总数已近百台。”
“按照目前的进度,每个月,厂里能产出上好的丝绸六十余匹。只是”
裴文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只是咱们的女工,大多是新手,手艺还比不上那些几十年的老师傅。”
“织出来的丝绸,虽也算上乘,但比起苏杭织造的贡品,终究是差了一筹。”
“目前在市面上,一匹只能卖出六两银子。”
“不过,请伯爷放心!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导,最多不出半年,等姑娘们熟练度上来,品质定能追上!”
“届时,一匹丝绸卖上八两银子,不成问题!利润翻番,咱们就能添置更多的织机,扩大产能!”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从无到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个地步,裴文忠确实是个人才。
“做得不错。”
他颔首赞许道,“这事不急,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便好。”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裴文忠,话锋一转。
“文忠,牛邙山那两千多个姑娘,如今在纺织厂安顿下来,也算是有了营生。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们终究是要成家的。”
裴文忠闻言一愣,不知伯爷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听陆明渊继续缓缓说道。
“我温州卫的兵士,大多是背井离乡的汉子,孑然一身。军营之中,阳气过盛,也非好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军营,和那一张张年轻而质朴的脸。
“你去和邓玉堂联系一下,探探双方的口风。”
“若是你情我愿,便可由官府出面,为他们牵线搭桥,撮合姻缘。”
“以后,咱们就在牛邙山附近,划出一块地来。”
“凡是成了家的军士,都可以在那里分到田地房舍。”
“纺织厂的女工,白天做工,晚上回家,也能与丈夫团聚。”
“如此一来,军心可安,民心可附。”
“久而久之,那里便会形成一个军属的小城,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彼此有个照应。”
“将士们在前线搏命,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书房内一片寂静。
裴文忠怔怔地看着陆明渊,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原以为,自己这位小伯爷,想的只是如何赚钱,如何造船,如何建功立业。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目光,竟已落在了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宏大的地方!
这不是生意,也不是权谋。
这是在为那些最底层的军士和流离失所的女子,构建一个家!
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伯爷”
裴文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猛地一揖到底,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
“伯爷深谋远虑,仁心盖世!下官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下官这就去办!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