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这个人,我是认识的。
高育良的目光,避开了赵立春,落在了会议桌的桌面上,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她第一次出现在汉东,是通过赵立春的儿子介绍的。当时,她说她是来汉东投资的,想为汉东的经济发展做贡献。我看在赵立春的儿子的面子上,也看在她態度诚恳,对我们这些老同志非常尊重的份上,对她,是有一些好感的。”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把一切都推到了赵瑞龙的身上。
“后来,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发展,確实非常快。拿下了好几个大项目,包括月牙湖,包括美食城。当时,我也有些怀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也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赵立春的儿子。赵立春的儿子当时笑著跟我说,高小琴的背景,很深。还说,这是他父亲,也就是老书记您,亲自点的头,让我们下面的人,多支持,多关照。”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赵立春的心上。
“我我当时,思想上,是有些糊涂的。”
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了“懊悔”和“自责”的神情。
“我想著,既然是老书记您都点了头的项目,那肯定是为了汉东的发展好。我们做下属的,就应该坚决执行领导的指示。所以,在一些项目的审批上,我我確实是开了一些绿灯。”
“我错了。”
高育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甚至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被赵立春书记您过去的光环,蒙蔽了双眼!我被所谓的师生情谊』,捆住了手脚!!”
他说著,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沙书记,我向您保证!从今天起,我高育良,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我会全力配合纪委和公安厅的调查,把我所知道的,关於高小琴,关於山水集团,关於赵瑞龙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向组织坦白清楚!”
“我请求组织,给我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再次向著沙瑞金,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刘开疆目瞪口呆地看著高育良。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政法委书记,演起戏来,竟然能如此逼真,如此的
不要脸。
田国富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
赵立春,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指著高育良,手指哆嗦著,一张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知道,他完了。
被他最信任的学生,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沙瑞金静静地看著眼前这齣“师徒反目”的大戏,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高育良这只老狐狸,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纳上自己的投名状。
这个投名状,够分量,也够血腥。
“好。”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他的目光,从高育良的脸上,移到了赵立春的脸上。
“育良同志,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组织上,是欢迎犯了错误的同志,主动交代问题的。”
他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向了还在剧烈喘息的赵立春。
“老书记,您看,您的学生,觉悟都比您高啊。”
沙瑞金这句话,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了赵立春血淋淋的伤口上。
“噗——”赵立春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气血翻涌上来,喷了出来。
星星点点的血跡,溅落在他面前那份关於赵瑞龙的审讯报告上,触目惊心。
“老书记!”
“赵书记!”
高育良和刘开疆都惊叫出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只有沙瑞金和田国富,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
“快!叫医生!”
秘书小李也嚇坏了,连忙衝进来,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立春。
“不用了。”
赵立春摆了摆手,推开了秘书。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股子的威严和气势,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满盘皆输的赌徒。
他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沙瑞金。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怨毒。
“沙瑞金,你贏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很会玩弄人心,很会利用人性。我赵立春,认栽。”
“但是,你別高兴得太早。”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悽厉而疯狂。
“你以为,你抓了我儿子,策反了我的人,就能把我在汉东的根,都刨乾净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汉东,是我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我的人,我的关係,遍布每一个角落!你动了我,就是动了整个汉东的官场!你就不怕,这天,塌下来吗?!”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的威胁。
他想告诉沙瑞金,你如果非要鱼死网破,那整个汉东,都要为你陪葬。
然而,沙瑞金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老书记,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沙瑞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天,塌不下来。因为,汉东的天,不是你赵立春,而是党,是人民。”
“你所谓的根,所谓的网,在党纪国法面前,在人民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你总说,我是在搞清算,搞运动。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来,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是祁同伟想进步吗?是高育良怕死吗?”
“不,都不是。”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是因为,天下苦赵久矣!”
“是因为,你和你儿子,在汉东这些年,做得太过分了!已经激起了天怒人怨!你把汉东当成了你的私人领地,把权力当成了你敛財的工具,把人民当成了你隨意收割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