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钟小艾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了。
桌上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张死亡通知单,宣判了她婚姻的终结。
她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在京城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任何一点来自外省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在这里掀起滔天巨浪。
侯亮平在汉东搅起的旋涡,已经大到足以让她的父亲感到威胁,並为此不惜斩断她多年的感情。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离婚协议。
她紧紧攥著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的边缘,被她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將她与父亲的世界彻底隔绝。
那声音一道闸门,落下的瞬间,斩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铺著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里是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处都熟悉得刻在骨子里。
可现在,这熟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陌生。
空气凝固了,压抑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脚步虚浮。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话在反覆迴响:“从明天起,就不是了。
不是什么?
不是丈夫了。
这几个字,一遍遍刺著她的神经。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檯灯。
她颓然坐倒在床沿,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书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毯上。
白纸,黑字,那么简单,却又那么残酷。
她呆呆地盯著那张纸,目光失焦。
她想起了侯亮平。
想起了他第一次见自己父亲时,那副拘谨又想表现得镇定自若的模样,笨拙得有些可爱。
想起了他每次出任务前,总会给她发一条信息,內容永远是那句俗气的“等我回来”。
想起了他兴高采烈地跟自己描述案情取得突破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那个男人,那个把“为人民服务”掛在嘴边,並且真的以此为信仰的男人,那个在她面前会耍赖、会撒娇、会把所有盔甲都卸下的男人
要被她亲手推开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父亲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
“他袭击了沙瑞金。”
“他对沙瑞用刑。”
这些话语来自另一个世界,荒诞不经。
侯亮平会用刑?
那个连审讯时都坚持要给嫌疑人倒杯水的人?
他会去袭击一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她同样清楚,在父亲那个层面,一件事的真假,远没有它带来的后果重要。
父亲不会拿这种事来骗她,他口中的“事实”,必然是已经摆在牌桌上、被各方势力认可的“事实”。
真相是什么,已经无人关心了。
离婚,就是第一步。
这是切割,是止损。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套,留下湿冷的痕跡。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种痛,比任何刀割都要来得猛烈。
她深爱著侯亮平,爱他的理想主义,爱他的不屈不挠,爱他身上那股子乾净的傻气。
可也正是这些,將他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也理解她的父亲。
钟家这艘大船,承载了太多人的命运和前途,任何风浪都可能导致船毁人亡。
父亲作为船长,他的首要责任是保证船的航行安全,而不是船上某个水手的个人情感。
她就是那个必须被牺牲掉的代价。
钟小艾缓缓地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书。
她的指尖触碰到纸面,冰凉的触感直接传到了心臟。
她拿起手机,翻找出侯亮平的號码。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能说什么?
“亮平,我们离婚吧。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因为我们家要自保。”
他会怎么想?
他会愤怒,会失望,会觉得她是个懦夫,是个为了权势可以拋弃爱情的女人。
他那非黑即白的价值观里,绝对容不下这种灰色的、骯脏的妥协。
他不会懂的。
他永远不会懂,在京城这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活著。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在电话那头的咆哮:“钟小艾!你相信他们说的鬼话?你是我老婆,你怎么能不信我!”
相信?
在这个关头,她的相信,一文不值。
甚至会成为加速他灭亡的催化剂。
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只要钟家的標籤还贴在他身上,那些想扳倒钟家的人,就会用最猛烈的炮火,把他轰得渣都不剩。
沙瑞金新官上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侯亮平的行为,无论真假,都完美地成为了那个用来祭旗的祭品。
而离婚,斩断这层关係,或许
或许还能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没有了钟家女婿这个身份,他侯亮平就只是一个莽撞的、犯了错误的检察官。
对他的处理,或许可以降格为系统內部的纪律问题,而不是派系斗爭的政治清算。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缠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生疼,却也给了她一种决绝的力量。
她將离婚协议书平铺在书桌上,檯灯的光线將“协议人”那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钢笔。
笔尖很细,是侯亮平有一次去德国出差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他说她的字秀气,配这种细尖的笔最好看。
她握著笔,手却抖得厉害。
那支曾经写下无数情话和家常字条的笔,现在却要用来签署一份终结他们关係的文书。
真是讽刺。
窗外,夜色更浓了。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墨色,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掉。
她不再犹豫,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
她的脑海中,最后一次闪过侯亮平的笑脸,那么灿烂,那么无畏。
然后,她落笔了。
钟、小、艾。
三个字,一笔一划,她写得很慢,很用力,要將自己全部的力气都耗尽在这几个字上。
墨水在白纸上晕开,黑得那么彻底。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丟开笔,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协议书上,她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等待著另一个名字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