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走廊里,空气凝固成了玻璃,冰冷而透明。
沙瑞金就站在一块特製的单向透视玻璃前,双手负后,身姿笔挺如松。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里面那个小小的审讯室。
里面坐著两个人。
京海市委书记林建国,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平日里官场上练就的沉稳荡然无存。
他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来搓去,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瞥向身边的另一个人。
京海市常务副市长,赵立冬。
和坐立不安的林建国不同,赵立冬坐得异常笔直。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盯著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没有看林建国一眼,身边这个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沙瑞金的视线在赵立冬身上停留了更久。
何黎明是赵立冬的保护伞,这一点,现在已经毫无疑问。
可沙瑞金心里清楚,伞只是用来遮风挡雨的,真正掀起狂风暴雨,让京海市的天黑下来的,是伞下的这个人。
何黎明倒台,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是权力的崩塌。
而赵立冬,他所牵扯的,是更深,更黑,更不见底的罪恶。
是那些被掩埋在“光明峰项目”地基之下的白骨,是那些在京海市街头消逝的无辜生命,是渗透进这座城市每一个毛孔的毒。
赵立冬身上那种阴鷙的气质,与何黎明的官僚式傲慢截然不同。
那是长期游走在法律与罪恶边缘,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著魔的人,才会有的沉寂与狠厉。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育良走到了沙瑞金的身边,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审讯室里的两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两个省委的最高领导者,就这样並肩站著,沉默地注视著两个即將被审判的下属。
这沉默本身,就是无形的压力,瀰漫在整个楼层。
过了许久,高育良才像是斟酌好了一切用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沙书记,李达康毕竟是京州市委书记,黄翠翠的案子,追根溯源,和他扯不上太直接的关係。最多算他一个用人不察,监管不力。”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既点明了李达康的身份地位,又巧妙地將性质从“涉案”降格为“失察”。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表態。
汉东的政坛,不能因为一个京海,就彻底翻了天。
沙瑞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玻璃上。
赵立冬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注视,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察?”
沙瑞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育良同志,一个市委书记,对自己治下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汉东省,京州市,京海市
高育良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沙瑞金这句话,既是敲打,也是在划定底线。
沙瑞金终於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看向高育良。
他的眼神深邃,能洞穿人心。
“好吧,”
他突然鬆了口,“去看看李达康。”
两个字,让高育良暗暗鬆了口气。
沙瑞金愿意见李达康,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省公安厅的另一间隔离室,气氛与审讯室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刺眼的强光灯,没有冰冷的铁椅子,只有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是对李达康省委常委身份的最后一点尊重。
但这种尊重,更像是讽刺。
李达康没有坐。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起了褶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被他扯开,露出些许焦躁。
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
从被带到这里开始,没有人审他,也没有人问他话。
这种被悬置起来的未知,比直接的审讯更折磨人。
他清楚,沙瑞金这是在晾著他,在等他自己想清楚,想明白。
“吱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当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沙瑞金,以及紧隨其后的高育良时,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张素来紧绷的脸上,肌肉瞬间僵硬。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沙瑞金的脚步很慢,他走进房间,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李达康那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
高育良站在沙瑞金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严肃,目光中带著复杂。
空气凝滯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达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是像何黎明一样彻底烂掉,还是能断臂求生,全在接下来自己的应对。
他猛地一挺胸,向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衝著沙瑞金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几十年的头颅。
“沙书记!”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错了!”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我向组织承认错误!京州和京海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作为京州的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是我官僚主义,是我急功近利,是我对下属的监管严重失职,包庇下属!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纪律性的错误!”
他一口气说完,甚至没有喘息。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但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
这不是乞求,而是决绝的切割。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諉,直接把所有的帽子都扣在了自己头上,但巧妙地把性质框定在了“领导责任”和“纪律错误”的范畴內。
他这是在向沙瑞金递投名状。
说完,他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沙瑞金依旧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唯一的窗户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窗户上焊著粗壮的铁栏杆,將天空分割成一块块压抑的几何图形。
高育良看著李达康的背影,眼神里闪过讚许。
李达康,確实是李达康。
到了这种绝境,还能做出最精准,最有效的反应。
他比何黎明,聪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於,沙瑞金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