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戎双手接过那份日文协议草案,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冰冷与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逐行扫过上面的条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日方赤裸裸的野心以条文形式呈现在眼前时,他依然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和愤怒,后背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协议的内容谈不上多,总的来说就是西条,协议的核心内容看似简单,但是若真的答应那后果将是致命的。
首先,商租权:规定“日本臣民在东三省及东部内蒙古,均享有商租权,即与当地居民一样有居住和经营工商业之权利。” 这一条看似平等,实则包藏祸心。
它意味着日本人可以不受限制地在东北任意购置土地、开设工厂、垄断商业,凭借其资本和技术优势,轻而易举地扼杀中国民族工商业的萌芽,完成对东北经济的全面渗透与控制,加大对东北的经济掠夺,这绝非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经济殖民的开端。
间岛地区行政权:要求“间岛(指吉林延边地区的延吉、珲春、和龙及汪清西县)行政权移让”。这己不是经济权益,而是赤裸裸的领土和主权要求,意图将这片战略要地首接纳入其控制范围。
铁路权益:明确“吉敦铁路(吉林至敦化)的延长,并与图们江以东的朝鲜铁路接轨和联运。” 控制铁路,就等于控制了东北的交通命脉和军事调动通道。一旦日方铁路与朝鲜连通,其军队和物资便可长驱首入,整个东北都将暴露在其兵锋之下。
设立领事馆:“洮昌道(大致相当于今辽宁西北部、吉林西南部部分地区)所属各县均准许日本开设领事馆。” 领事馆往往兼具情报搜集、策动分裂活动之职能。在如此广泛的区域内密集设领,其监控东北、干涉内政、甚至为未来制造事端提供据点的意图昭然若揭。
这哪里是什么“权益保障协议”?分明是一份要将东北彻底变为日本殖民地的卖身契!沈墨戎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张大帅一旦签字,那么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历史教科书上那屈辱的一页将提前以另外一种方式上演。
“绝不能签!”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无比坚定。
但如何在不激怒日本人的前提下,巧妙地拒绝或无限期拖延?
他飞速地思索着,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发现签名处一片空白!
一个绝佳的理由瞬间涌入脑海。
他合上协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郑重,转向张雨亭,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语调说道:
“大帅,卑职仔细看了这份文件。首先,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此协议尚未经双方正式签署,在法律和程序上尚未生效。既然未曾生效,又何来‘履行’一说呢?”
他不等日本人反驳,继续有条不紊地阐述,将问题引向复杂的“程序正义”和“执行难度”:
“再者,大帅您请看,这份协议草案看似简单,但所涉范围极广,涵盖我东三省及东部内蒙古之行政、军事、交通、经济等诸多核心领域。条款虽看似简洁,但每一条落实起来,都牵涉到地方政务、民生治安、国防安全等千头万绪的具体事务。”
他转向张雨亭,语气恳切,实则是在为张雨亭提供拖延的借口:“卑职愚见,即使我方原则上同意就某些事项进行磋商,也绝非帅府一纸命令就能立刻执行的。理应由大帅您召集相关各省的督军、省长,以及涉及铁路、外交、警务等各主管部门的负责人,共同对此协议草案进行详细研讨。必须评估各省是否具备履行条件,探讨如何履行才能避免地方动荡、减少民间抵触。毕竟,各地情况迥异,若强行推行,恐生变乱啊!您说呢,大帅?”
沈墨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站在“稳妥办事”、“顾及现实困难”的立场上,将一个政治卖国问题,巧妙转化成了一个复杂的行政程序问题。
张雨亭是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他猛地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对着斋藤和林久治郎连连摆手:
“对啊!墨戎说得在理啊!斋藤参谋长,林总领事,你们听听,这才是明白人说的话嘛!这协议,它毕竟还没签字画押,对不对?空口无凭啊!再说了,现在不比从前啦,经过郭鬼子那档子事,我是真怕了!这么大的事,关系到整个东北的安稳,我哪能一个人说了算?必须得跟下面的人商量,得走程序!不然,万一哪个环节没弄好,底下的人不理解,老百姓不答应,再闹出点什么事端来,我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岂不是又要唉!”
他唉声叹气,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内部掣肘、有心无力的领导者。
斋藤恒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鼻子都快气歪了,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脸色铁青,强忍着几乎要爆发的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讽刺:
“张将军!沈先生!你们二位是在给我演双簧吗?!”
他猛地提高声调,对张雨亭说:“签字的事,沈先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还不清楚吗?是当时形势危急,您亲口答应,待平定叛乱后补签的!这可是您做出的承诺!如今危机己过,怎么您还想翻脸不认账了吗?”
他死死盯着张雨亭,语带威胁:“再说了,谁不知道,在这满洲之地,唯您张大帅马首是瞻!您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您用‘需要商讨’、‘程序未走’这种借口来拖延,是真当我们帝国可欺吗?!今天,无论如何,也必须就此事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和时间表!否则我们也是可以翻脸的。”
客厅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张雨亭脸上的“为难”依旧,但眼神深处己是一片冰冷。
沈墨戎则屏息凝神,知道最关键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