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周边的风向突然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是京郊的一场怪风。
本来正是初春庄稼长势喜人的时候,京郊几个县却突然刮起了干燥的热风,紧接着,便是零星的蝗虫出现。
起初只是一两只在田埂间蹦跶,没人当回事。
可短短三天,那蝗虫就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成片成片地压了过来。
“嗡嗡嗡”的振翅声,成了京郊百姓挥之不去的噩梦。
刚种下的麦田只要那一片黑云压过,转眼连根杆子都不剩。
京城里的米价应声而涨,一日三跳。
百姓们开始慌了,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坊间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一些流言蜚语象是长了脚一样,钻进了大街小巷。
“你们说怪不怪?咱们京城这地界乃是天子脚下,几十年没闹过蝗灾了,怎么今年突然就闹起来了?”
茶馆里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啊,这也太邪乎了。而且这蝗虫不往别处飞,偏偏围着京城转。是不是……咱们大周出了什么冲撞神灵的妖孽?”
“妖孽?你想想最近京城里出了什么以前没有的大事?不就是二皇子府那位小郡主认祖归宗,还被破格封了福乐郡主吗?”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皇上亲封的祥瑞!说是能福佑大周的!”
“什么祥瑞啊……我听陆家以前的下人说,那孩子命硬得很。陆家以前那是顺风顺水的,自从把这孩子生下来,那就倒了血霉。现在她一当郡主,老天爷就降下蝗灾,这……这也太巧了吧?”
“国之将乱,必有妖孽啊……”
流言就象这漫天的蝗虫一样无孔不入,啃食着人心。
人们在面对无法抵抗的天灾时,总是需要一个宣泄口的。
而“来路不正”、“身世离奇”,且最近风头太盛的昭昭,无疑成了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与此同时,陆娇娇的善举却高调地开始了。
她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首饰,又不知道从哪儿筹来了一笔银子,在城门口设了粥棚。
虽然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一个年幼的千金小姐亲自拿着勺子,一个个给灾民盛粥,眼框红红的,见人就说“大家受苦了”。
百姓们都感恩戴德地连连作揖,说她定是菩萨坐下的小童转世,专门救苦救难来了。
不仅如此,陆娇娇还联合了太傅家里的几个小姐,在文庙组织了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跪在文庙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个三岁的幼童一跪就是一整天。
说是要替陆家赎罪,替百姓祈福,愿用自己的一生福报,求上苍收回灾祸。
那副虔诚、柔弱又坚韧的模样,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圣洁,看得不少人心生怜悯,甚至感动落泪。
“看看人家陆小姐,虽然家里遭了难,但这心肠是真好啊。以前那是被家里连累了,现在看来,这也是个活菩萨啊。”
“是啊,听说她为了祈福,膝盖都跪肿了,连饭都吃不下。这就是大家闺秀的风骨,是真正的心怀天下啊!”
“相比之下……那位所谓的福星郡主,这时候在干嘛呢?”
“估计还在书院里吃喝玩乐呢,哼,我看这些贵人们根本就不在意咱们死活!”
这一拉一踩,对比鲜明。
太子党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陆明哲在翰林院里也开始借题发挥,写些似是而非的文章,引经据典,暗指“妖孽乱国,天降灾示警”,必须正本清源。
二皇子府。
“啪!”
周承璟气得在王府里摔了两个上好的汝窑茶杯。
“这帮王八蛋!蝗灾是天灾,关我闺女什么事?!他们这是想把屎盆子往昭昭头上扣!想逼死我闺女!”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圈,步子又急又快,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都快被他转出火星子来了,桃花眼里满是红血丝。
“庄叔!让咱们的人去查!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在坊间嚼舌根!抓到一个我打一个!把魏胖子他们都给我叫上,谁敢说昭昭坏话,就把他的嘴给我撕烂!”
“还有,给我备车!我要进宫!父皇要是敢信这些鬼话,我就……我就让父皇给我一块封地,带着昭昭走,这破京城咱们不待了!”
难得休沐的昭昭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一个橙子,神色倒是淡定得很。
她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汁水爆开,压下了心底的一丝冷意。
“爹爹,别急。”
她咽下橙子拍了拍小手,声音软糯糯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完全不象个三岁的孩子。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流言这东西,你越是去堵,它传得越欢。你越是生气,他们越觉得戳中了你的痛处。”
周承璟停下脚步,蹲在昭昭面前,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他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把昭昭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乖宝,你别怕,爹爹就算把家底都散了,不要这个王爷了,也要给你把这名声挣回来!谁也不能欺负你!”
“不用散家底。”昭昭摇摇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反过来包住周承璟的大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爹爹,咱们不仅不堵,还要帮他们传。”
“啊?”周承璟懵了,这什么操作?
昭昭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小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陆娇娇既然想当圣人,那就让她当个够。把她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越高,到时候摔下来,才会越碎。”
“至于蝗灾……”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原本湛蓝的天空,此时已经隐隐能看到远处飘来的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那是数不清的蝗虫在振翅,屏蔽了阳光。
“这可不是跪在庙里磕几个头,施舍几碗稀粥就能解决的。”
昭昭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理智。
“天灾当前,靠的是脑子,不是膝盖。”
“走吧,爹爹,带我去田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