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昭昭雄心勃勃地规划着名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时,关于陆家一案的最终判决结果,也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道由皇帝亲自批红,经由大理寺和三法司共同审定的判决,没有象众人预想的那样,将陆家满门抄斩,赶尽杀绝。
却用一种更诛心,也更具威慑力的方式,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圣旨的内容,很快就一字不落的,传到了二皇子府。
彼时,周承璟正带着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投壶。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昭昭人小骼膊短,每次都得跑到离壶最近的地方,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把箭矢丢进去。
可她运气好得出奇,几乎每次都能蒙中。
每中一次,她就会高兴地原地蹦跶两下,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周承璟面前,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讨要奖励。
“爹爹,我投中了!要吃桂花糕!”
周承璟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桂花糕,亲手喂到女儿嘴里,还得顺带着夸上一句:“哎哟,我们家昭昭真是太厉害了!这准头,将来肯定是个神箭手!”
周临野在一旁看得是羡慕不已,也铆足了劲,想要在妹妹面前表现一下。
可他力气太大,每次都掌握不好力道。
手里的箭矢,不是“嗖”的一声飞过院墙,不知所踪,就是“铛”的一声,砸在铜壶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被弹飞到十万八千里外。
急得他是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周既安则显得沉稳许多,他站在不远处,不急不躁,每一次出手,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虽然不能次次都中,但十次里,也能中个七八次。
引得周弘简在一旁,不住地拍手叫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王府的管家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殿下。”福安走到周承璟身边,躬身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说道,“宫里来消息了,陆家的案子,判下来了。”
院子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就是一滞。
周承璟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把怀里的昭昭轻轻放下,转过身,看着福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福安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出来。
“回殿下,陛下的旨意是……”
“罪臣陆明哲,革去礼部侍郎之职,连降三级,贬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闭门思过。”
“其妻白氏,教女无方,纵容恶奴,着……禁足于府中,抄写女则一百遍。”
“其女陆娇娇,心思歹毒,协同作恶,念其年幼,不予重罚,仍可返回鹿山书院就学。”
“陆家三子,无罪开释。”
“至于陆家家产,除保留祖宅一处,良田百亩外,其馀尽数抄没充公。其中一半,赐予福乐郡主,作为汤沐之资。”
“陆家众人,已于今日午时,从天牢释放。”
管家每说一句,周承璟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等到全部说完,周承璟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寒。
院子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几个刚刚还在嬉笑打闹的孩子,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家爹爹那难看至极的脸色。
他们虽然还不太明白那些官职的升降代表着什么,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无罪开释。
——从天牢释放。
那些欺负了妹妹的坏人,就这么……被放出来了?
周临野的火爆脾气,第一个就没忍住。
他把手里的箭矢,“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解。
“凭什么?!”
他冲到周承璟面前,梗着脖子,大声地质问道:“爹爹!他们把妹妹害得那么惨,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出来?!”
“这算什么判决?这根本就不公平!”
这番话,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周承璟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决。
这不是一个父亲为孙女出气的判决。
这是一个帝王,在权衡了朝堂利弊,安抚了各方势力之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最正确的政治决策。
保留陆明哲的官身,是为了给太子和那帮老臣一个面子,告诉他们,朕听取了你们的意见,没有赶尽杀绝。
抄没他大部分的家产,又将其中一半赏给昭昭,是在用一种更诛心的方式,敲打陆家,同时也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谁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至于释放……
呵呵,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几乎可以想象,陆家经此一劫,从一个二流世家,彻底沦为京城末流。
陆明哲成了官场上的笑柄,白氏成了人人鄙夷的毒妇,陆娇娇更是声名狼借。
他们虽然还活着,却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父皇的这一手,玩得堪称是滴水不漏,既达到了惩戒的目的,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还顺便卖了太子党一个人情。
可谓是一箭三雕。
可他周承璟,不是政治家。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满身伤疤,心如刀绞的父亲!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的政治平衡!
他想要的,是血债血偿!
他要让那些伤害过他女儿的人,全都下地狱!
可现在,这个判决,就象一盆冷水,将他所有的杀意和怒火,都浇得半灭。
周承璟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沉寂,沉寂得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昭昭身边,蹲下身,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小人儿,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抚平他心中的那股戾气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