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臣等听闻陆家一案,心中甚是徨恐!”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国法威严,不容私情践踏!”
“陆家之罪,罪在虐女,罪在攀诬,当依律惩处,罚其贬官,抄其家产,已是重罚!”
“然陛下若因爱孙之心,欲行灭门之举,此乃私情凌驾于国法之上,是为不仁!恐令天下臣民,对陛下,对朝廷,心生非议啊!”
张谦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没有为陆家辩解一句,反而先给陆家定了罪。
但他巧妙地将虐女和攀诬这两个罪名,框定在了国法的范畴之内。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承认陆家有罪,也支持重罚,但必须按照律法来。
您不能因为您孙女受了委屈,就超出法律的范畴,把人往死里整。
那样,就是暴君行为了。
张谦的话音刚落,一旁白发苍苍的太傅李光远,也颤巍巍地开了口。
这位三朝元老,是文官集团的领袖,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的话,分量比张谦更重。
“陛下啊……”李光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苍老的悲泯,“老臣听闻,那福乐郡主,毕竟是陆家血脉。”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然陆家夫妻有千错万错,那也是郡主的生身父母啊。”
“若因一时之气,处死郡主的亲生父母,此乃有伤天和之举!”
“于郡主而言,亦是背上了‘克亲’、‘不孝’的骂名,于她日后的声誉,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大周,素来以孝治天下。”
“若皇家带头,做出此等有悖孝道伦常之举,又将置天下孝道于何地?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好一招“以孝治天下”!
好一个“为郡主声誉着想”!
周恒在心里,都快要为他们鼓掌了。
看看,看看人家这话说的,多么的冠冕堂皇,多么地为你着想。
他们不说皇帝你做得不对,他们说,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孙女好,为了咱们大周的江山社稷好。
句句不离国法、孝道、仁德,把自己摆在一个绝对正确的道德制高点上。
让你就算心里再不爽,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就是玩弄权术的艺术。
周恒的目光,在底下跪着的几张忠心耿耿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儿子,周承干的身上。
周承干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妙了。
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为自己站台,用国法和孝道这两座大山压下来,父皇就算再偏袒周承璟,也必须做出让步!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要让周承璟知道,这个朝堂,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只要有他在,周承璟就永远别想越过规矩去!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周恒会因为投鼠忌器,会因为顾及名声,而选择妥协。
但他们忘了,坐在龙椅上的这位,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规矩束缚住手脚的善茬。
他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靠的,从来就不是仁慈和退让。
周恒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气氛,都快要凝固成实质。
就在太子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妥协的时候,周恒,忽然笑了。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臣子,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话。
“众卿……说完了吗?”
那语气,平淡得象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可那平淡之下,却蕴藏着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帝王之怒。
“既然说完了,那就该轮到朕了。”
周恒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御阶,走到了那群跪着的大臣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老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在太子周承干的脸上。
“太子,你口口声声说,国法,孝道。”
“那朕今日,便也跟你论一论这国法,论一论这孝道。”
周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地砸在周承干的心上。
“朕的孙女,三岁稚龄,被亲生父母虐待,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朕问你,此举,符不符合你们为人父母的‘孝道’?”
“陆家夫妻,攀龙附凤,构陷皇亲,意图败坏皇家声誉,动摇国本。朕问你,此举,该不该用我大周的‘国法’,严惩不贷?!”
“你!”周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身为太子,大周储君!你不思为君分忧,不念手足之情,不怜侄女之苦!”
“反倒是在这里,联合外臣,为了一个罪无可赦的陆家,来质问你的父亲,逼迫你的君王!”
“周承乾,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这就是你身为太子,该有的担当吗?!”
最后一句话,周恒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失望,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周承乾被这股滔天的帝王之怒,吓得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老臣,更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砖缝里去。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象惹到了一条真正的,沉睡的巨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那雷霆万钧的怒火,震慑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承乾更是瘫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的反应,竟然会如此激烈!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储君该做的事情,只是在维护国法,维护朝堂的秩序。
可是在父皇的嘴里,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联合外臣逼宫的乱臣贼子了?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象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让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恒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那副被吓傻了的窝囊样,眼中的失望,更浓了。
终究……还是太嫩了。
心胸,手段,魄力,样样都缺。
只学会了帝王的猜忌和制衡,却没学会帝王的胸襟和担当。
这样的储君,如何能让他放心地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的手上?